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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读书(讲座提纲)
2017-05-13 00:32:54   来源:   

  讲座题目是某某定的,我不倾向于这样的题目。人人都可以讲,而且人人都这样讲。并非自成一家的题目,或自成一家的说道。不得已,我还是用这个机会,把个人平生读书的体会与各位分享一番吧。

  一 人所知道的我都想知道

  在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,我读到一本小册子《谈天才》,其中有几句话使我终生受益。一句是马克思说的:“人所知道的我都想知道。”有点接近子夏所说的:“日知其所亡,……可谓好学也已矣。”从此养成了广泛的兴趣和爱好,而这门学问与那门学问,往往触类旁通。所以很容易悟道。

  另一句话是“要学好一门学问,先学好它的ABC。”记不得是谁说的了。所以每学一门功课,基础的部分,总是要特别记牢的。尤其是像数学那种逻辑性极强的学问,一步不懂,不学下步。语文学习可有跳跃性,但语法、修辞和逻辑,还得老老实实地学一遍。

  第三句话是巴甫洛夫说的“循序渐进”。原话是“循序渐进,循序渐进,再循序渐进。”(《给青年们的一封信》)这个句式列宁也用过:“学习,学习,再学习。”也就是说,知识在于积累,既不要急于求成,也不要猴子掰苞谷,掰一根丢一根。所以背诵和动笔,应该成为终生的习惯。这样自己会变得越来越聪明。

  二 读书是跟聪明人对话

  世界上不学而能的事,只有本能,吃喝拉撒睡。此外皆要通过学习得到,前人的经验可以直接传给后人,故谚云:“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。”然而,人通过耳食得到的,毕竟有限。最方便的途径,莫过于读书。所以读书相当于与聪明人对话,你会得到许多启发。最近我在地摊上看到一本《尺牍精华》,收录的都是古人信件。人在信中,大都说真心话,所以很有看头。我翻到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话,马上就掏钱把这本书给买了。这段话是:

  初读古书,切莫惜书;惜书之甚,必至高阁。便须动辄圈点为是,看坏一本,不妨再买一本。盖惜书是有力之家藏书者所为,吾贫人未遑效此也。譬如茶杯饭碗,明知是旧窑,当珍惜;然贫家止有此器,将忍渴忍饥作珍藏计乎?儿当知之。(孙枝蔚《示儿燕》)

  这段话和一般人讲都要爱惜书不同,他讲了另一番道理,而这一番道理,恰好成为那一番道理的补充。你照他说的做,就会非常受益。

  我在儿时,进书店经常看到墙上张贴着高尔基的话,觉得都是好话,就永远地记住了。一句是“热爱书吧,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”另一句是:“每一本书都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子,让我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新世界。”高尔基见托尔斯泰,对他谈自己青少年时代遭遇的磨难,托尔斯泰说,你的经历可以使你走向坠落,可是你却如此善良。其中最重要的原因,就在于高尔基热爱读书,而书中有驱人向善的力量。

  三 一息尚存书要读

  知识好比海洋,人生极为有限。所以读书必须勤奋,活到老,学到老。孔子说:“朝闻道,夕死可也。”不要说没有时间,时间像海绵里的水,只要挤,总是有的。胡适对学生作演讲,称:“每天花一点钟看十页有用的书,每年可看三千六百多页书,卅年读十一万页书。十一万页书足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学者了。”什么是学者,学者是专精一门学问的人。十一万页书就可以成就,平均下来,每天也不过十页书。贵在坚持。

  有一首流传很广,托名颜真卿的诗: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发奋时。黑发不知勤学早,白发方悔读书迟。”(“发奋”一作“读书”)古人有很多类似的说法。齐白石以一个木匠,最后成为一代艺术大师,不是光画画就成的。他刻过许多勉励勤学的印章,“一息尚存书要读”是其中的一方。漫画家丁聪,九十多了,每次逛书店,都忍不住往家里买书。别人问他这些书将来怎么办,他说,生前享受读书的快乐这就够了。身后的事,他是不管的。读书人应取这种态度。

  四 世界上的好书本来不多吗

  有人说世界上好书不多,梁实秋就这样说过。“许多最伟大的作家往往没有什么凭借,但却做了后来二三流的人的精神上的财源了。柏拉图、孔子、屈原,他们一点一滴,都是人类的至宝,可是要问他们从谁学来的,或者读什么人的书而成就如此,恐怕就是最善于说谎的考据家也束手无策。”(《好书谈》)我认为这是一个智者的失言,没过脑子的话。不像是梁实秋应该说的。

  孔子没读书受益吗?“孔子不仕,退而修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……读《易》,韦编三绝。”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这话怎讲呢?何况孔子自称“述而不作”,换言之,他的一点一滴,都不是原创,而是传承、传授、传播。其源头是什么呢,除了周礼以外,还应包括商周时代其他的文化遗产,如六艺等等。

  老子没读书受益吗?“老子,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……周守藏室之史也。”(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)单凭“周守藏室之史”这个身份,你想他该读过多少的书。司马迁的身份和老子的身份也差不多,他出自史官世家,自称“百年之间,天下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于太史公。”(《史记·太史公自叙》)所以《史记》这样的巨著,由司马迁而不由他人写出,决不是偶然的。

  “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这也是一句好话。对梁实秋关于好书少的言论,切莫相信。不过在信息爆炸时代,在出版爆炸的时代,垃圾书也很多。好书往往淹没其间,读者有披沙简金的本领,才能往往见宝。

  五 要有一个必读书目

  有一句好话是“百分之八十的工夫,要花在百分之二十的书籍上。”家中藏书,主要部分应该是属于这百分之二十的书,包括经典著作,专业书,常识书和奇书。这样,你百分之八十的读书时间,可以用在家里。百分之二十的时间,才需要上图书馆。

  人生有限,不能把时间花在可读可不读的读物上。应该有一个“必读书目”。我很小的时候,从父亲所订的《语文学习》上发现一个“必读书目”,敏感到这是一个好东西。一直把它珍藏着,并作为读书的指南。清代学者王鸣盛说:“凡读书最切要者,目录之学,目录之明,方可读书;不明,终是乱读。”(《十七史商榷》)

  除了拥有“必读书目”,还必须把精读和博览(浏览)相结合。读书如吃饭,要有一个好的胃口,不要太狭隘。培根说:“读书使人充实,讨论使人机智,笔记使人准确。读史使人明智,读诗使人灵秀,数学使人周密,科学使人深刻,伦理使人庄重,逻辑修辞使人善辩。凡有所学,皆成性格。”

  六 不动笔墨不读书

  这句话是徐特立说的,是读书人应有的良好习惯。俗话说: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”而聪明的读者,则要善于把书读薄,即从一本新书中,汲取新鲜的养料。所以读书必须勾勾画画,读完一本书,必须立刻把勾画的部分,抄录在卡片或笔记本上。这样就能把书读薄,把要点记住,相当于刻在脑海中,一辈子磨洗不掉。

  托尔斯泰说:“身边永远要带着铅笔和笔记本,读书和谈话时碰到的一切美妙的地方和话语都把它记下来。”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写作札记,全是只言片语,如“在俄国的饭店里,干净的桌布散发着臭味”、“人越木讷,马越能理解他”、“最让人啼笑皆非的人,是小地方的大人物”等等。这些只言片语,比长篇的日记更有用。契诃夫小说中充满妙语。(周啸天《论觅句》)

  七 好读书不求甚解

  读书固然要动脑子,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(孔子)但也不可以钻牛角尖,即把书读死。有人读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(苏轼),却提出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不是鹅先知?”还有人读“千里莺啼绿映红”(杜牧),说“谁看得见,谁听得见?”读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”(同),说:“措大不识好恶。”这都缺乏正确的读书态度。

  有些初学者,没有体会到文言的语感,就轻率指摘,实为不惯。须知,凡有定评的名篇佳作,你只须接受,或拿来,为之同化,而不是固执己见。陶渊明说:“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。好读书,不求甚解。每有会意,辄欣然忘食。”(《五柳先生传》)一方面不求甚解,一方面又要会意,这才是正确的态度。

  毛姆有一个相类的说法:“没有人必须尽义务地去读诗、小说或其他可归入纯文学之类的各种文学作品。他只能为乐趣而读。”(《书与代》)

  八 学而时习之 不亦悦乎

  学到的东西,要付诸实践。毛泽东《实践论》有一个比方,拿到一枝好箭,不能只在掌中把玩,而要把它射出去。比如先前提到那位父亲教儿子不可惜书的办法,不妨照着做。实践还可以补充书本的道理。“读书补天然之不足,经验又补读书之不足。”(培根)陆游有一个说法是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”(《冬夜读书示子聿》)

  九 读也写在其中矣

  “一切好的作品,都在告诉我们怎样写。所以小说作法之类的书,我是从来不看的。”(鲁迅)“要精通一门学问,最好是写一本有关该学问的书。”(朱光潜)

  有的人写不出来的时候抓狂,我认为这是人生的一个误区。阅读可以得到与写作同等快乐,等于参与了写作。我还有一句话:“诗惟恐其不好也,不必出于己;好诗惟恐其不传也,不必为己。”写不出的时候,正应该读。兴会来时,拿来就是。邓小平第三次复出,在家高吟“大梦谁先觉”,有谁比邓小平更当得起这首诗呢。读得多了,一切东西都会为我所用,所以杜甫说: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”贺铸说:“吾笔端驱使李商隐、温庭筠奔命不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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