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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浅尝集》序
2017-01-11 00:21:59   来源:   

  (小龙潭合影,著白衣者为管遗瑞。大地震后这个景区已经不存在了,思之如昨梦前尘。)

  管遗瑞将他有关杜诗及古近代诗词的文字选汇为一集,题曰《浅尝集》,嘱我写一篇前言。我近年来虽有些散淡,对于这件事却是不能推辞的。算起来我与遗瑞已有二十年交谊,彼此“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”——叙起齿来,遗瑞还“生乎吾前”,我和他在名份上虽为师生,实际早已形同朋友了。

  遗瑞入成都师专(今西华大学彭州分校)中文系干修班为班长时,由我执教唐代文学。在我二十余年执教生涯中,考试阅卷,基本上是不给学生判满分的——只有遗瑞是个例外,几乎每次考试,我都给了他一百分。理由很简单,他的古代文学功底扎实,和班上同学相比,明显地不属于一个层次。他的文字功夫很好,回答问题要言不烦,几乎到了文不加点的地步,字也漂亮,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。而这有素的训练,却主要得力于自学。

  遗瑞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读书人。照我的看法,并不是上过学、念过书、取得过学位的人便够格称读书人。世上多数人读书是为了生计、为前程不得不读,难免视书为敲门砖。龚自珍《咏史》有“著书都为稻粱谋”之句,如改一字,为“读书都为稻粱谋”,对于他们是很合适的。而真正的读书人是读书解味的人,对这样的人来说,读书本身就是一种乐趣,是充实精神世界的东西,哪怕派不了实际的用场,也不能辍书不读。真正的读书人又是爱书的人,在生活上尽管节衣缩食,而好书却可以轻易掏空自己的钱袋,就像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叙》中描述过的那样。真正的读书人是会读书的人,心里常有一个书目,学问自然就好。真正的读书人还有一种本领,似乎单凭嗅觉就知道一本书的好坏,所以尽管出版物泛滥、垃圾渐多,也能取次于书丛“拔”出好书来。

  今人搬新居,大致都会布置一个书房。从书房的陈设和藏书,是可以知人的。简易的书架上堆放着各种高校教科书和外语、政治考试学习指南的,大抵是准备考研的学子,一旦目的达到或放弃,那些书会很快就贱价处理;精美的书橱中陈列着包装豪华而急就的套书的,大抵是本无功夫也无兴趣读书的暴发户,书的配置只有房屋装饰上的意义。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。

  遗瑞当然也有一个书房,陈设雅洁,藏书不少,——多为文史类书籍,是他多年辗转各地,从新华书店、古籍书店乃至从北京琉璃厂淘来的,——其中杜诗各种版本及相关研究著作,购置特多,一看即知其人学有专长。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:“百分之八十的行动包含在百分之二十的文件之中。”据我的理解,这是说,做学问的人百分之八十的功夫要花在百分之二十的基本文献上,当你拥有基本藏书,那么,你就只须花很少的时间上图书馆了。从遗瑞藏书的情况可知,他历年撰写发表了不少关于杜诗的研究论文,就不是偶然的了;关于杜诗的论文在这本文集中形成一个主干,也不是偶然的了。我以为一部文集有主干和没有主干、主干部分好和不好,是很关紧要的;就像写字,“主笔有差,则余笔皆败,故善书者必争此一笔。”这话是清人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一书中说的。

  李白、杜甫是唐诗的两大宗师,蜀中有李白故里、杜甫草堂,四川人可以引为自豪。依据对李杜诗爱好倚重的不同,世人大体可以分为爱李、宗杜两派,——爱李、宗杜的说法,出自清人沈复《浮生六记》中记载的作者与他那位可人的妻子之间的一段对话:

  余曰:“唐以诗取士,而诗之宗匠必推李、杜。卿爱宗何人?”芸发议曰:“杜诗锤炼精纯,李诗潇洒落拓.与其学杜之森严,不如学李之活泼。”余曰:“工部为诗家之大成,学者多宗之,卿独取李,何也?”芸曰:“格律谨严,词旨老当,诚杜所独擅;但李诗宛如姑射仙子,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,令人可爱。非杜亚于李,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,爱李心深。”

  撇开人们的性分差异不论,依我感觉判断(未经统计量化分析),患难年代中杜诗的爱好者较多,在承平岁月里李诗的市场较大。在文化市场日趋娱乐化的今天,青年人群之中,实在是以爱李为普遍(当然,在今天的爱李派那里,李白是被浅俗化了的),以宗杜为难能。“非杜亚于李”,时世所趋也。遗瑞表明宗杜立场于此时,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流俗,但是,这与他经历过共和国的艰苦岁月,尤其是经历过“文化革命”那一段灾难岁月大有关系,要不然他对杜诗的理解哪有如此的深切!

  关于收在这本文集中的文章,作者在后记中已作了很好的说明,其内容和文字的好坏,读者是自有掂量的。我这里只想说,我个人对这本文集的基本质量是怀有信心的。理由很简单,因为我信任它的作者。杜甫诗歌和古近代诗文,是遗瑞兴趣所在,是他揣摸很熟的东西,而他一向做事认真,基本功又好,写文章不尚空谈,质量自然就有保证。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信任,在我忙不过来时,常常会拉他合作。比如,我先前主编《唐诗鉴赏辞典补编》、《元明清名诗鉴赏》二书,他就是一个重要的合作者。最近,上海辞书出版社吉明周先生来电说,《唐诗鉴赏辞典》经二十年市场考验证明为可传之书,他代表该社征得我的同意,拟将《唐诗鉴赏辞典补编》之诗并析文,悉数收入新版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,——对于遗瑞来讲,这也该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吧。

  忽然想起一件佚事,附记于此:陶道恕先生,川大中文系老教授,是一位深于诗词之道而其言蔼如的长者。陶家悬着一幅集《离骚》的对联:“曰两美其必合,指九天以为正。”给人印象很深,——据说是当年陶先生结婚时,一位名师书赠他的。有一天,我和他在川大校园相逢,陶先生笑吟吟地对我说:“最近杜甫研究学会开会,我终于认识管遗瑞了。”言讫,凑近补充一句:“我原先看见你们经常一起合写文章,本以为是个女生;殊不知会上相逢,大出意外,原来是个男士!”

  唐代民间流行一种说法:芝麻要男女同种,收成才好;现代民间谚语也有“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”之说。难道写文章也有这样的道理吗?陶先生本意是什么,我始终没有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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