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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斗
2017-02-23 22:43:30   来源:   

  谨以此文纪念我上二中时的语文老师李斐然。文中除物理老师出轨及反标事件真有其事外,其余情节,想当然耳。——周啸天
(这个图片中挨批斗的是谁呀,说出来吓你一跳——是彭德怀)
  “二中校的跳箱上发现一条反标。那一天,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”

  王总说。他坐在会所宽大的办公室里,两手棑在矮靠背的沙发上。隔着落地玻璃,看着万兴广场。广场外,楼盘鳞次栉比。远处是一带工地,推土机正在忙活。经过了两场洪灾,一条生命通道正朝城南的方向施工。动乱年代,那边有条沟,一度作杀场。曾一次炮掉十来个人。有两个年纪轻轻,只因办了一张地下报纸——《向北方》,罪名是“吹捧苏修”。遇上了严打,就没有跑脱。渠城炮人,有条老的行规,行刑者在响枪后,须立即转身走人。那一次上了一位新手,枪响后犯人猛然转身,血盆大脸上爆凸着两颗眼珠,新手冷不防对了一眼。之后,一直为此窝心。不出半年,查出癌症晚期,一命呜呼。渠城人都说冤。

  那条沟,正在被推土机慢慢地推平。

 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。容貌身段活像网络上兜售的仿真林志玲充气娃娃。既然如此,就让她姓林,唤作小林吧。小林从茶几上的哈瓦那雪茄保湿盒里抽出咚粗一竿雪茄,熟练地插进王总嘴里。啵的一声,打火机也递到跟前。火苗赓即向上一跳。王总头往后仰,口一嘬,飘出一个烟圈。再一撮,又飘出一个。再一撮,烟圈没有了,只有一团散淡的烟子。

  话题从反标开始,小林却不知道反标为何物。这东西,七零后都不甚了了,何况乎八零后。这使王总产生了几分沧桑感。

  “小林啊,现在——有些不晓事的人,举起筷子夹肉,放下筷子骂娘。倒回去几十年看看,只准你规规矩矩,不准你乱说乱动,你还不是只有唱颂歌的份,唱得上好。现在一不论成份,二不查祖宗三代,都不背家庭出身的包袱,骂娘的让你骂娘——多好的时代。”王总感喟道。接下来,他解释反标。

  反标么,全称反动标语。简单说,就是和主流口号对着干的口号。你喊万寿无疆,他喊打倒;你喊打倒,他喊万岁。总之,反起整。今天,已不当一回事了。不当一回事,反倒没有了,绝种了。当年很当一回事。殊不知越当一回事,越写。不过,写的人冒的风险也大。查出来,可以敲沙罐。事有不尽然,一次,查到书写反标的人,竟是个小学生。三代历史清白,出身成份工人,娘老子在单位红得发紫。公安部门的人会同老师,问了他半天,作案动机很简单,他不信警察叔叔查得出来。终于信了,却把少先队的一条杠耍脱了,还搞得娘老子背书,在单位抬不起头。

  “可你刚才说,发现一条反标,你松了口气。”小林说:“听上去怪怪的。”

  王总猛地被烟子呛了一口,半天才回过气,眼泪花花地说:“小林有所不知。这条反标出现以前,我在挨批斗。”

  “啥子批斗?咋个批斗?”小林这样一问,王总的沧桑之感又油然而生。

  批斗么,从本质上讲,就是杀鸡儆猴。——猴子不老实,主人治它,或是朝三暮四,或是杀鸡儆猴。安抚,是朝三暮四。安抚不了,就整治。批斗,就是杀鸡儆猴。批斗对象被迫在台上站好姿势,——哪里是你做那个样子,你以为站军姿呀?才不是呢,最酷的一种,是两手反剪,头向前栽——叫“喷气式”——发明这个的人,有说是蒯大富的。其实不是。毛主席曾对傅崇碧说,你们当年打土豪分田地,就是那样搞的。常言道,站着说话不腰疼——反过来的意思就是,勾腰杆是件恼火的事。勾久了,该招的招,不该招的也招了——和用刑的作用是一样的。我认识一个公社书记姓郑,文革初期打成走资派,挨斗。这人鬼得很,腰杆勾恼火了,他就举手,要求揭发一下他人或坦白一个问题,好像有多重要的,结果全是鸡毛蒜皮——其目的,不过是趁机伸一下腰杆罢了。

  “当走资派挨斗,我懂,”小林问:“你挨斗,所为何来?”

  我的事叫少不更事。那时候,我刚从南充师院毕业不久,分到二中教物理。工作量不够,兼教一门豆芽科学——生理卫生。还不够,又兼一个班主任。我那个班上,有一位女生——说到女生,在学校的情况一般是——人生得好的,成绩不如姿色平平的;坐后排的,成绩不如坐前排的。偏她是一个例外——坐在后排,人又生得好,在班上当学习委员。

  小林半中扒腰插上一句:“我上中学时有个英语老师,总是趁全班朗读单词的时候绕到后排去辅导一个女生——同学们都烦他。”

  王总接着说:“这位女生,说不来上学,就不来上学。后来就听说,她在家生了娃娃。我刚听到消息,嘴张得之大,就像皇帝听见甘罗的爷爷在家生了娃娃一样,差点没脱臼。她家姊姊妹妹多,所以从小抱给舅舅,以舅妈为妈妈。这舅妈一封信告到学校——我挨斗的事由,简单说,就是如此。”

  “唷唷唷,你平素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么,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前科。”小林在沙发上挪挪位置,一手轻轻抹开搁在她肩头的一只手,佯嗔道:“还不老实交待。”

  这不怪我,要怪我那宿舍太闭静。不像别人,住四合院,是平房,窗户齐脖子高,过路上下看得通通透透的,想出事都不行。学校两座教学楼,都是一楼一底,楼梯转角处都有一间耳房,当年分给教师作宿舍。我去时,没赶上四合院,就分到一间耳房。那房子,对着楼道的一面有门无窗,窗户开在在对面墙上,屋子笼罩在槐树荫中,那安静的呀,整个夏天就只听见知了的声音。

  “瞧你说的,多像民国故事中小姐住的阁楼。闭静哪点不好,人穷赖屋基哟。我就想有一间这样闭静的楼房,可惜得不到。”

  “是不能全怪屋基。还要怪天气。那个夏天闷热,遇上姓雨的天气。那个白天,我的眼皮就跳得很厉害。”

  “‘左眼跳财,右眼跳岩。’是左眼吗右眼呢?”

  照你这样说,应该是右眼吧。晚自习下课铃声都已响过好一阵了,我打算熄灯睡觉。却听到楼道上有脚步声,开门一看,原来是她。端着个油灯,有玻璃罩子的那种。油灯照着杏红的单衫,一头直发,干净利落,十分动人。虽没你饱满,一样是亭亭玉立。问她为什么不回宿舍,她说,做题忘记了时间,正要回去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说:

  “我正想跟班主任反映个事儿。”

  我就请她进屋谈。那个屋子很小,书桌前只有一张凳子,我让她坐了,自己坐在床沿上。她说,新来的语文老师,姓姚的,歪得很,最受不了的是他的望文生义和强词夺理。《劝学》中有一句“不如须臾之所学也”,翻成“不像白胡子老头那样学到老”,这是哪儿跟哪儿啦,把“须臾”看成“须叟”了。学生指出来,还嘴犟,说他的老师就是这样子教的。《公输》里的“禽滑釐”,明明是个人名,他说是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,好笑人嘛。不像我们原来的李斐然老师,又博学,又写得一手好诗。可惜小四清时,无端被斗,一时想不过,跳楼摔死了。死后口袋里搜出个纸条,上面写着两句话,一句是“士可杀不可辱”,一句是“毛主席万岁”——那时自杀的人的遗言中,大都有后面一句话。连刘少奇被打倒后,给毛主席写信,结尾都是这样的。说着说着,突然凉风飕飕。接着大雨就来了。

  一时间天瓢翻倒,从房顶到楼下,哗啦啦全是倾泻珠子的声音。电光闪闪,雷声越来越近。空气中充斥着水沫、负氧粒子和槐花的气息——屋外的槐花肯定打了一地,我忽然对“落花流水”这个成语,有了新的感觉。风在吹,桌子上的煤油灯的玻璃罩中,那一炷火上下忽闪。就看着两个影子在墙上跳舞。窗口漆黑夜幕,时不时被撕开一个口子,刺出一道白光,屋子在刹那间照得雪亮。伴随一道异常炫目的闪电,同时是落地雷的一声巨响。她惊叫一声,贴到我的身上。我便一把揽在怀里,做梦一样。我没有搂女人的经验,没想到竟然是一种嗅觉,一种异香。不是麝香——中药铺里我闻到过麝香,也不是法国香水——那年头谁也没有闻过法国香水,是比麝香和法国香水更浓烈,又更清淡,更迷人的一种异香。正是这种莫名的异香,使我感到又兴奋又恐惧,巴不得风雨快停。

  “要是我,就巴不得风雨莫停。”小林掩口笑道。王总没有笑,继续讲他的故事:

  风雨一刻不停。我本来有一把伞,像许仙那样,借出去还没还。其实有伞也没用,屋外的风少说也有七八级,伞骨子都能掀翻。我便贴着耳朵问她,是通学还是住校。她说通学,偶尔住校。若住校,就与别人合铺。这时窗处飘进一阵雨沫,我们一避,就避到床上,背抵着墙,静候风雨过去。但是那一夜风雨,就像在过百万大军,过了半夜,还过不完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躺下了,不知怎么就睡着了。再后来,就做了一个梦。

  梦里我牵着一个女孩,在满地溪流的桦树林里疾走,身后跟着一群灰色的狼,呲牙裂嘴地,眼睛发着绿光。我那时哪里见过桦树林哪,除非是在苏联画报上。我们奔跑,气喘吁吁的,眼看她跟不动了,突然,我得到天启似的,往地上一滚,摇身一变,成了一匹黑马,在暗中她摸着上了马,一路狂奔,在林海中穿行,时而翻山越岭,时而跳涧注坡,身子擦得树枝刷刷地响,蹄下溅起泥水,一身都是。狼群渐渐拉开了距离,不过回头还看得见点点燐火,飘浮在空中,幽幽的,发着绿光。突然,马失前蹄,栽到在地,我现出原形。栽倒的一瞬,我心想,完了完了。眼睛睁开,奇迹出现,那女孩在草地上翻了个滚,变成一团雪——像是出产于哈萨克斯坦的那种白马,我欢呼一声,飞身上马。一会儿,狼群被甩得远远,悄无声息了——我醒来时,身在枕席上,想了半天,才恢复记忆。这时风雨声已小下去,伸手摸时,被子捂在她的身上。我是和衣靠在她身边,凉飕飕的。

  在黑暗中,我感到一双漆黑的眼睛圆圆地睁着。

  “你醒了哇,”她说,“老师,你对我好好哦。”

  我还没回过神来。又听她说:“说实话,我一直在提防你,觉都不敢睡。没想到你就这样睡着了。鼾声如此匀均,就像个娃娃家——傍着妈妈睡觉的样子——我这样说,可不是占你便宜哟。”

  小林插嘴道:“我上中学那阵子,很怕和男生发生身体接触,坐一条板凳都怕,上游泳池更怕,以为就会怀上的。后来才知道,像你说那样的接触,是不可能怀上的。”

  “你说的是。本来,我们是相安无事的。坏就坏在她接下来说出一句话。”王总猛抽一口烟,有几秒的沉思,接着便说:“她是这样说的。她说,别人要是知道我们今晚在一起,我们要是对别人说,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,你说别人肯不肯信?一定是不肯信的。换成我,我都不信。——先人呐,就因为她说了这句话,事情发生了逆转。”

  “怎么呢?”

  “我得搭话呀——背不背这个虚名呢。她沉默一会儿,说,背虚名就太冤了。不过,你要保证——保证——保证我的完整。”

  “什么意思,——哦,我懂了,”小林说:“‘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’——这可不是想办到就能办到的事哟。”

  “后来我才想明白,她认了死理——既然我是教生理卫生的,那么,一切都会有办法。”王总说:“也是我欠思考、不该出言太快,竟说出了两个字——‘好的’。”

  “你不是欠思考,是下半身思考。”小林批点,同时看着王总,见他没恼,才继续说:“后来你就把她的杏红衫子脱了,肯定是这样的——这个事我就不听了。我只想知道,他们如何批斗你的?”

  “当年的政治学习在晚上——批斗会也就是这个时间。先得交待过程,过程就那样子。然后得挖思想根源。先人呐,挖思想根源才恼火哟,你要有嘛。——人出事,或是鬼使神差,或是阴差阳错,哪能事事都有思想根源?一定要挖,也只有三个字——‘不慎独’而已,而已而已。”

  “什么?”小林懂不起“慎独”。

  “‘慎独’原是《大学》的话,刘少奇《修养》中引用过,有一定年纪的人都知道。简单说,就是人处在私秘场所,行为还得像在公共场所那样,好像随时有监控摄像头对着,就是那样一种心态。”听王总讲到这话,小林下意识地向办公室的几个角落瞄了一瞄。

  王总继续说:我又赖不着《金瓶梅》,《金瓶梅》是禁书,我连删节本都没有看过,瞎赖的话,是要追查起书来,拿什么去交账?所以不能瞎赖。也赖不着黄碟,那时没有黄碟,不能说叫黄碟害的。但有人不依不饶。学校的工宣队队长姓张,单名一个桥字,人称张桥儿,三汇来的。书没读几天,因为早年学过打铁、又习过打,又称张打铁。文革一起,加入红联站,当了派头头,搞过武斗。平时对人日白,常说,打人要架起对方的胳膊,打其软肋,不但喊不出声音,而且验不出伤。一日活该有事,他捉到只老鼠,将尾巴钉在住房外一棵树上,从打火机里抖了点汽油,烧着玩。哪想那老鼠一蹦老高,蹦成一团火球,从树上掉下来,满地乱窜,竟然钻进屋子,引发一场大火,烧掉几间房子。

  亏得县里有人保他,把他调离当地,进了城,来二中做了工宣队队长。我挨批斗时,这人上纲上线,极尽羞辱之能事。他说我讲那个梦,是变相的黄色故事。说穿了,就是两个人在床上换来换去的骑,骑得快活,说来毒害群众,愚弄群众,眼浅大家的。又说,交待来交待去,就没交待关键的问题——谁先脱的裤子——这些关键的地方,必须竹筒倒豆子,一颗都不能少。问题不在大小,关键在态度。态度这样恶劣,大家说,能过关吗?于是大家齐声说:不能过关。下个晚上,继续斗。

  说着,王总把手中剩得的烟,狠狠地摁熄在烟灰缸里。

  “那你咋个夭台呢?”小林问。

  王总说,“戏到无法,出个菩萨。——那条反标就是救命的菩萨。全校的视线为之转移。对我的批斗,竟这样草草收场了。”

  “那反标的内容是什么,”小林好奇地问。“打倒老人家吗?”

  这一条反标非常特别,不是打倒老人家,而是一句奇怪的话,你想都想不到,编也编不出——“听说美国的经济有复兴的希望”。这样莫明其妙一句话,在那个政治敏感的时代,却毫无疑问,是真资格的反标。它惊动了渠县公安部门,立马来人,勘察现场,拍照,责成校方,限期三天破案。

  当天晚上的政治学习,是这样开头的——张打铁翻开本本,念了句毛主席诗词,一开口就念错了:“小小环球,有‘九个’苍蝇碰壁——”

  “‘几个’——”有人在他的耳边嘟囔了两字。

  张打铁一愣,又看了一下本本,砍截地说:“九个!”

  原来他本本上字太潦草,看上去就是“九个”。

  众人蹩住笑,一本正经,听他继续往下说。

  美国是啥东西?是美帝国主义得嘛,是纸老虎得嘛。现在,南斯还在拉夫,美洲还在拉丁,美国就是那些反动派的后台。美国自己的老百姓,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有图片为证。美国经济,有鬼的个复兴的希望?——做梦去吧!我敢肯定地说,绝对没有。写反标的人,用心何其歹毒!非得查出来,严惩不贷!不查出来,决不收兵!

  接下来,就有人建议,把所有老师的备课本都调出来,比对字迹。学生的附本一个班一个班地调出来,比对字迹。又有人建议简化程序,让所有学生、老师都来写这个话,比对字迹。立马有人反驳道,这是个馊主意!其后果不堪设想。于是先前那人便胀红了脸,改口说,我不是说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写,而是变着花样,这样写——“美国的经济是没有复兴希望的”,不行吗。

  “查出来了吗?”小林问。

  在中国,哪有个查不出的!不过是自首的。学校动作大,威慑就大。第二天,就自首了。原来是本校的一个调皮学生。这调皮学生说,都是粉笔惹的祸。他跳跳箱跳累了,坐在棕垫上,看见旁边有一截粉笔,捡将起来,鬼使神差地在跳箱上写下这句话。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思想根源,只记得这句话是姚老师在课堂上说的。

  姚老师遭到提审,委屈万分,起初他还跳一跳地叫屈:“平时讲那么多的话,他都作耳边风,偏偏这一句,他就记住了!”张打铁顺手给他一记耳光,姚老师才不叫屈了。

  当晚就斗姚老师。姚老师本名抡元——这名字,是他的祖父起的。他祖父原是乡绅,学问好,巴望孙子将来读书,能考第一名,就起了这样个文绉绉的名字。抡元的父亲不争气,解放前三年沾了赌,败了家。却又因祸而得福,土改时,划为贫农。抡元自小贪玩,书没念好,文革中当了工农兵学员,因是初中生,学数理化没基础,就分到中文系。他说,那句话确实是他在课堂上讲过的,不过是课文上的。追问是哪一篇课文,他支支吾吾,回答不上来。于是众人高喊,不老实!第二天继续斗。

  第二天是个集日。工宣队头晚作出决定,当天在校门外十字路口搭台,进行公开批斗。那年头经常搞这个牌子。那阵仗就像过节一样,教工造反组织、红卫兵组织,进行整队集合,敲锣打鼓,彩旗飘飘。姚某戴着纸糊的高帽子,站在高台上。路的两边熙熙攘攘,尽是围观的群众。上午十时,工宣队队长张打铁宣布批斗会开始。第一项,背诵语录。凡是反动的东西,你不打,他就不倒。扫帚不到,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……第二项,唱革命歌曲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,就是好,就是好来就是好……第三项,检举揭发。咋个么个,咋个么个……台下里三层,外三层,万头攒动,人声嘈杂,突然,窜入几个人来,在人群中推推搡搡,就像大河涨水,陡起漩涡,秩序渐渐混乱,至于不能维持。张打铁朝台下瞄了一眼,触电似的,心中焦燥道,不好,这几爷子是指挥部的,是谁,想不起来。

  正在六神无主,突然听得一声——检举揭发到此为止。接下来轮到他领呼口号。于是,举起话筒,先喊一声:打倒美帝国主义!

  放一下话筒。

  群众跟着喊打倒美帝国主义。

  他又举起话筒,喊一声:打倒姚某某!

  放一下话筒。

  台下却鸦雀无声。

  张打铁愣了一下。台下一下就炸开了锅——格老子,拉下来,拉下来!格老子,现行反革命,毛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,打倒得呀!

  原来,张打铁慌张之际,把姚抡元错呼为“姚文元”。

  一字之差,要命。正是:出于一人之口,入于众人之耳;不是白纸黑字,胜似白纸黑字。偏又冤家路窄——台下搅勺的几爷子,原来是他的对头人。“你也来了?正在拿你。”好不容易抓住这样一个把柄,如何饶得了他。于是拖将下台,两边架起胳膊,打沙包也似,一顿好打。张打铁铁青了脸,想喊,哪里喊得出来,几分钟就瘫软在地,又是一顿皮鞋脚尖。

  二中校的人站在一边,看懵了。因为那一句口号的缘故,竟没人敢上前去拉他一把。倒是姚抡元趁机直起腰,对身边的学生咕噜道:不好,要出人命。几个学生反应过来,齐声高叫:“公安来了!”打手一分神,连忙把张抢到手,搡进校门口的值班室,把门反锁起来——张打铁这才保住一命。

  公安赓即来了人,经过一番商量,决定将张、姚收监。两个人被关在同一间牢房。当晚,张打铁躺在牢房的草席上,不住地呻吟。他觉得周身的血,都在往肚子里流,自知内伤不轻。他是习过打的人,懂得跌打损伤的常识,最好能找到云南白药,或是三七、田七,和酒服了,便能活血化瘀,复元得快。退而求其次,老一辈人讲过,有个撇脱的办法,就是喝尿。《本草》上唤做童便,又称还元水,书上说:“凡跌打损伤,血闷欲死者,以热尿灌之,下咽即醒。一切金疮受杖,并宜用之。”

  牢房角落里有个尿桶,里面尿垢甚厚,臭气熏天,令人掩鼻,如何喝得下去。喝自己的尿,就像咬自己的鼻子,到不了嘴里去。便想到姚抡元。虽说二十出头,却未成婚,勉强算得一个童子。于是张打铁只得下矮桩,求姚往自己嘴里尿尿。姚抡元看他造孽兮兮的样子,恨他的心,也减了一半。心想,尿尿也好,谁叫你鸟嘴不说人话!于是叫他把眼闭上,掏出自己的鸡鸡来,比了半天,却尿不出一滴来。原来他这人有个毛病,叫做“害臊的膀胱”。上厕所只要漕边有别人,就尿不出。非等别人去了,才能放松。怕的是这个走了,那个又来。医生曾告诉他一个验方:尿尿时做心算,比如两位数的乘法,十二乘十二,在心里面立个竖式,二十四加一百二,积还没算出来,尿一准下来,百试不爽。于是如法泡制,其结果,张打铁就喝到了一泡热尿,姚抡元在操作中有意无意抖了几下,溅了张打铁一脸。张打铁也不生气,只用袖子慢慢擦了,缓缓地吐了口气,说:

  “没挨过打的人,这才晓得挨打是好恼火哟。‘打翻在地,再踏上一只脚。’是好恼火哟。”

  姚抡元接嘴道:“不挨斗,又哪里知道勾腰杆的恼火呢。”

  张打铁点头道:“我要不喊打倒你,也落不到这个下场。”

  姚抡元听他有自我检讨的意思,便说:“都是我的名字惹的祸。我这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嘛?抡啥子元啰。”两个人你一言过去,我一语过来,就和解了。

  “后来呢?”小林道。

  “后来的事,你做梦都想不到。”王总道:“六月出反标,说美国的经济有复兴的希望。七月,报上就公布周恩来邀请尼克松访华的消息。接着,毛主席接见了尼克松。县公安部门的人就忐忑不安了——搞不好,太阳打西边出来,美国的经济真有复兴的希望。于是决定,把人放了再说。姚抡元出监那天,张打铁握住他的手,久久不放,姚抡元想起课文上一句话,就说:‘苟富贵,勿相忘。’事后证明,姚抡元这一次的抛文完全正确。姚抡元回到学校,整死不再教语文了。学校正好缺一个工友,就安排他去打钟摇铃。”

  “张打铁呢?”小林问。

  张打铁莫得那个运气哦。他的运气坏透了——遇上了严打。严打不按规矩出牌啊。不管什么案子,都要罪加一等。有个姓吴的大专生,晚上蹲女厕所,抱女同学,女同学不依,就捡起地上的砖块打了一下,头破血流了,定性为强奸未遂,却敲了沙罐——是最冤的了。张打铁遇上的那一次严打做法更奇——交群众量刑。古诗说“众人皆欲杀”——群众量刑,少有不往重里说的——从众,就是从重。有个当舅舅的参加了自由钟,才是个小头目,亲外甥抢先表态,说可杀。偏有一个人说可不杀,那外甥竟躺到地上死乞白赖,仅仅为了表明大义灭亲的意思。张打铁那个悬啊!要不是有人质疑了一下,说,喊打倒姚就杀,喊打倒某又怎么办呢?就是这一句话,救了他的命。结果判了有期,也不轻啰,判了二十年,剥夺政治权利五年。说来也巧,后来姚文元就判二十年。一年不多,一年不少。不过,姚文元是服满了的,张打铁只服刑五年。

  “哪是怎么回事呢?”小林不解。

  张打铁劳改五年后,老人家去世了。一个月后,“打倒姚文元”的口号,都上街了。张打铁在监狱里拿到报纸,就像范进拿到登科的捷报,又哭又笑。很快,他的案子得到甄别,人也放了。他提出的平反要求,却未能满足。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;今天可以呼打倒的,不等于昨天就可以呼打倒。放了人不再追究,已经不错了。应该满足了。平啥子反哦。人心不足。驳回申诉,不予理睬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佛经上有一句话,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。张打铁自从挨了事,出了监就换了一个人。现在做到了县政协常委了,昨天我们还在政协喝过茶呢。原来改革开放那阵,他利用县上的关系,做了一段时间倒爷,挖到一桶金。改做搬家公司——起名“蚂蚁搬家”,专挑吃苦耐劳的农民工,服务优质收费合理,抢得先机。不一年,名声打出去,生意火红得很。再搞连锁经营,就做大了。不过,这是另外一个故事,划张篾了。值得一提的是,张打铁先富之后,没忘记姚抡元的施尿之恩和他分手时说的话。让姚辞去工职,进公司做部门经理,如今年薪拿到十几万了。

  “啧啧啧,正是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哟。”小林说:“再说你的事吧。”

  我的事么。张、姚二人一收监,学校失去批斗目标,所有的人包括本人,惶惶不可终日。校长及时找我谈话,说,不如趁新派的工宣队队长履新前,打报告辞职走人。书是不能再教了,辞职走人,名声还好听些。几句话如醍醐灌顶,事不宜迟,我顿即写下辞职报告。校长还请我吃饭,一荤一素外加一碗滚蛋汤。第二天我就打起铺盖走人。——多年后才晓得,校长有个相好的在农村中学,我走后的空缺,由她填补了。我也不怪他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嘛。

  回乡前,我想看看她,只因感到亏欠,再艰难都得去看看。她舅妈在贸易公司上班,搞翻译出身的,很强势一个女人。她将我短在堂屋,批得狗血淋头,尚能不带脏字:“杀人可恕情理难容”,自古道:“兔子不吃窝边草”,老师偷学生,就是吃窝边草,就是监守自盗,第一可恶的。又说,本该告你个强奸幼女,算你走运——她超了一点龄。这时,里屋传出了婴儿的哭声,哇哇哇的,声音嘹亮。女人像挨了一击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声音嘶哑,流眼抹泪起来:“娃娃好可怜嘛。”——我最看不得这个,口不择言地说:一人做事一人当,就是一泡狗屎,我也把它吃了。女人像被锥了一下,从椅子上跳起来,瞪眼叫道:你要我说你的好话嗦!谁是狗屎?你才是狗屎!你是人渣!——shit!shit!

  我只得一言不发。等她骂够了,骂累了,坐回椅子上了,才趁势给她倒了一杯水。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,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语气就缓和下来,说,你要担当也好。你把地址留下来。娃娃断奶后,我送去,由你养。要我支助一点生活费,是可以的。不是我不想留娃娃,你想一想嘛,她自己才好大点儿,成绩那么好的。一定得复学,想方设法都得复学。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。我立即照她的要求,写下地址。然后说,你老放心,这点自信我还有,不得要你的钱,只有一个请求——让我们见一面嘛。女人一听,便斩钉截铁道:

  “那不行。她不得见你。她不愿见你。娃娃的事我会和她谈的。”

  后来,娃娃是交我父母带大的。我回乡下,先承包队里的鱼塘。捕捞季节,渔网里白花花一片,青鱼、草鱼、鲢鱼、鲫鱼、大头鱼,条条丰满,活蹦乱跳,轻则四五斤,草鱼、大头鱼能有十几二十斤,头一次捕捞,累计捕捞了上万斤。而当年市面上流行的话是——四条腿的不如两条腿的,两条腿的不如没有腿的,鱼价行情看涨,就狠狠赚了一笔。转而承包一座山,种植果木,遇到好年成,竞争太大,我想了个法儿,允许买主进果园边吃边摘,赶在水果掉价前,把果子卖光。后来,赶上楼市热,我又代理销售楼盘。再后来,就把钱投到房地产开发。再后来,你都知道了,我就不说了。

  “因祸得福哦,”小林感叹道:“要是不出事呢?”

  要是不出事,我今天只怕还在二中,充其量混到个教研室主任,了不得了。那年头,一个大学生的身价好高,今非昔比哟。我回到乡下,来提亲的人,把门坎都踢断了。我一个也不答应。为什么要答应呢?明明是头婚,为什么要给娃娃一个后妈呢?再说,她还没嫁人呢,她嫁了人还有一说。每年,我都进城去看舅妈。捕鱼季节送些鱼,采果季节送些果子。舅妈礼物照收,人不让见。据说,舅妈托了许多关系说项。二中校为了维持校园风纪,就是不肯同意她复学。她就只能在家中看书。后来,我的事业做大了,名气出来了。舅妈才松了口,同意我们见面。

  “不是冤家不聚头。”小林说:“这一段我要听。”

  见面那天,舅妈引我进屋,只见她坐在床头的书案边,低着头。舅妈示意我在书桌边坐了,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了。屋里就有几分钟的沉默。为了掩饰尴尬,我就从娃娃讲起。起初,我笨嘴拙舌地说,有公公婆婆引着,娃娃吃的都是绿色食品,呼的都是新鲜空气,长得虎头虎脑,却又聪明伶俐,成天在坡坡坎坎上到处跑,追得鹅鸭往鱼塘里扑。听到鱼塘二字,她说话了:

  “鱼塘?好大的鱼塘,有栏杆没有!”

  “很大的鱼塘,栏杆倒是没有,但管得很严,小孩子是不许到鱼塘边去的。”

  到此,我话锋一转,单刀直入地问她,为什么不肯见我,是不是还在恼我。

  她恨恨地说:“你这人,说话不算数!”

  起初,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接着就想起她的那个话——“保证我的完整”。便表白道:“先人呐,我的本行是教物理的得嘛。物理在行,不等于生理卫生在行。我教生理卫生,是歪的得嘛。比起姚老师教语文来,好不到哪里去。一样是误人子弟。你想嘛,我放低声音说——那么重要的人体器官,准确的位置我都没有搞清楚,歪不歪嘛。”

  她噗哧一笑,全记起来。脸一红,想板也板不起来。便说:

  “那天晚上的风雨好大,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风雨。”

  接下去的事,你不想听,我也不说了。一句话——和谐了。同意和我一道回家了。回家那天,先逛商店,高高兴兴地,挑选了很多很多的玩具。

  “我知道了:后来这孩子出了国。再后来接你的班。”小林放声大笑:“怪不得小王经理那么杰出。是人都说,私生子特别聪明。”

  “非婚生子!——后来我们是扯了证的哈,可不能叫私生子。”王总说:“完全是两个概念。”

  “但优生的道理,总是一样的,”小林说着,停顿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:“不过,王总也,我完全想不出尊夫人在中学时代的风采哟。”

  “女人到中年,不能发福。一发福,就懒得收拾打扮。懒得收拾打扮,就会显出几分邋遢。再,就是睡眠一定要好。女人睡眠不好,面容憔悴,化妆品是遮盖不住的。所以说,女人的美丽是睡出来的——”说到最后这句话时,王总有意放慢了语速,看着小林。然后放低声音说:“爱情是一定要变成亲情的。我和她现在是一派亲情——各睡各的床,各盖各的被,都有好些年了。”

  “少和我说这些——信誓旦旦的,”小林吃吃笑道。过一会儿,又说:“说是说,笑是笑。每次和王总聊天,总能学到好多东西。”

  夕阳透过玻璃,照着桌上的报纸上,报纸上有一条大字标题——“贵州毕节五名男童为了御寒在垃圾箱内生火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”。报纸反光,王总没看清楚,所以愉快地说:“古人说‘冬日可爱’,其实不假。”又看一下手表,道:

  “有不有兴致去蓝色海湾?比上次月光樱花洗浴中心的条件好些。”

  “今天?——不行,我家小公主过生,回家晚了,我也会挨批斗的。”小林挎起手提包,没有忘记补上一句:“要不改天吧。”说着,就把脸蛋偏过去。

  王总没有香她的脸,却顺势在她身后充气的部位拍了一下:

  “那就改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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