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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珏略传
2017-01-11 17:07:47   来源:   

  石珏,笔名石重三,另一个笔名是石仍之、一作石乃之,就从这点点灵机上,就可看出他是何等喜爱舞文弄墨。建国之前,在老区参加革命,后来他的部下有干到省军级的,他却因文贾祸、腌臢了好多年,终生不见老下级。

  胡耀邦申张正义、平反冤狱那些年,石珏已属二毛之人,落实政策后,被派到高师政史系作教员,并参与创办学报。那时石珏迫不及待的一件事是著书立说。我研究生毕业不久,便在那所学校中文系任教。彼此虽然隔着十多二十岁的年纪,却因学报频频开会,过从较密,互称老师,对他的事便知道较多。

  黑黝黝的皮肤,推着个浅浅的平头、毛色花白,四个兜的干部服,从头到脚灰扑扑的——从第一次见到石珏起,他永远就是这个形象,这身打扮。就这样一个人,偏偏文思敏捷,命题作文立就——从短小的札记、到洋洋洒洒的论文,写起来都思如泉涌、文如宿构,恰如俗话所说,要个人来赶的。石珏上课不怎么样。有一次教学观摩,为了表现上课的生动,他在台上突然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,甩动手臂左转右转走队列步伐,令人哭笑不得。所以我说他上课不怎么样。作文是他平生惟一顺心的事。

  石珏为文并不考究,却是下笔千言,倚马可待;永远达不到美文的程度,却因杂学旁搜、“天上的事知道一半,地下的事全知道”,而信手拈来,左右逢源——单凭这种状态,也就差不到哪儿去。自恨去日苦多,石珏著书慌不择路,竟从中学作文指导写起,连著三本,每本都薄薄的,虽不如叶圣陶之高屋建瓴,倒也全是经验之谈。

  书成之后,石珏就打算抱钱买书号自个儿印书。当他把想法告诉我时,我把头摇得拨浪鼓也似、期期以为不可。我认为写作是一件为我的事情,作文不赚钱是可以的,却断断不可掏这个钱,花了心血还往外掏钱,就是用你的骨头熬你的油、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心理上不受用、面子上下不来。除非是为了评职称,损失还可以捞回来。但作文指导书评职称是用不上的。这种失本买卖我不干,也劝石珏不要干。

  但石珏名心一点,牢不可破,我的话他哪里听得进去,开始省吃俭用、开始“剥我身上帛,夺我口中粟”、开始自虐——这话的意思是,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攒钱。灰扑扑的他从此灰得更加厉害。他鬼迷心窍,就不按常规出牌。他做得最差劲、最离谱、最不近情理、最为人不齿的事有两桩,说起来如同天方夜谭,信不信由你。

  第一桩是逼着白发苍苍、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岳母大人洗冷水头,他说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,他说这样做也是为了健康——其实完全是为了省钱。为此,他得罪了岳母和妻子。第二桩是让刚上小学的儿子休学,理由是与其在学校跟不上趟,还不如留在身边自己教——其实留在家里、他又何曾自己教来,只是他自己觉得儿子智商体了他妈,不堪造就,就想省下学费,用到出书上去。因为这两件事,石珏不但与家人不共戴天,连邻居都觉得他荒唐。本来就不大爱说话的孩子就更难喊他一声爸了。

  关于他的妻子,要补充说明几句。早先,石珏来高师报到时,虽年过半百,却是光棍一条。时来运转,便娶了比自己小三十来岁的妻子,也倒是两厢情愿。妻子解决了农村户口问题,他则好好补偿了一下几十年的亏欠。妻子虽然没读过几天书,却有几分姿色,黑如点漆的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,喜欢含笑和人对视而且站着不走,不管别人自在不自在,从来就没把石珏放在眼里。后来,石珏明知道她在别人的屋里,武大郎一样地找上门去——可那是防盗门,外面打门,里面可以照样做事。折腾了几个小时,最后不了了之——这是后话。

  写过作文指导书,石珏又成了《水浒》专家,将一本《水浒》读得滚瓜烂熟,写了不少论文。他的论文颠覆了农民起义说,主张施耐庵是为市民写心,与圈内几个学者桴鼓相应。石珏在自我炒作上是无师自通的:他化名为自己撰写书评,四处投递,屡屡见报;又将论文摘要寄到各地的文摘报,屡屡转载;又将这等文章汇集编书,由是声名大噪。后来,他与人合撰几本论《水浒》的书。据他说是自己执笔、别人负责联系出版、共同署名。不久,为署名排序问题与人翻了脸,闹上法庭,却没有赢得官司。

  前此,他自费印制作文指导书时,就曾和印刷厂在经济上发生过磨擦。双方争执不下,石珏便拟动粗,安排了几名学生,扬言要到印刷厂去拆卸人家的机器。殊不知印刷厂老板也不认这个黄,吆约一批泼皮,手持铁棍在厂守候,吩咐见了学生,往死里打便是。幸亏石珏事先得到风声,怯了场、收了手,不然那一次就出大事了。

  由此可见石珏不是个省油的灯,所以他终于出事了。事情是这样的:他不知从哪里弄到许多的通讯地址和姓名,擅自以学报名义,向全国各地的学校、单位和个人投寄成批的订单,征订他自办发行的书籍。却没想到,因为收信地址、姓名的不确,订单雪片似退将回来,纷纷落到校办的桌子上。东窗事发,惹得学校领导生气了,后果便很严重——石珏不但被逐出学报编辑部,而且名声狼藉。

  石珏退休之前,申报了高级职称——副的。学校评审那一天,程序为上午开会、下午投票。中午十八个评委一起进餐,我是其中之一。在餐桌上,不知何故,话题便集中到石珏。众评委你一言我一语,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讲石珏的笑话、评他的劣迹、对他漫画化、拿他开涮也拿他开心,我这才知道什么叫“口水也能淹死人”,下午的投票将是个什么结果已不言而喻。我便思忖如论无何得拉他一把。

  下午的程序是先评议、后投票,轮到评议石珏,我便抢先发言(时髦的说法是掌握话语权)。我劈头就说,石珏这个人毛病很多,一是假公济私例如什么什么,二是为老不尊例如什么什么,三是什么什么——总之,把别人在饭桌上讲到的先来个一网打尽。接着话锋一转,便说但是——关键就在这个但是——石珏有追求,他这一辈子什么都舍了,吃也没吃上、穿也没穿上、儿不以他为父、妻不以他为夫,图的就是著书立说成个名。现在他都要退休了,我们连个副教授的名份都不肯给他的话,我认为,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悲剧。

  话音一落,全场哑然。那天下午的投票,只有一个申报者得了全票即十八票,那个人就是石珏。这个结果也出乎我的意外——明明是冒全体评委之大不韪,居然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、令所有的人都倒了戈,此事如有鬼助——但凡如有鬼助之事,结果未必好,为此我把尾巴夹紧好长时间。由于这件事不可思议,全校都知道了。只有一个人不知道,那就是石珏。据说职称评下来后,有好事者对他作过暗示,但暗示的话石珏不一定能懂。

  后来我工作调动到了川大,石珏还经常来找我——只为一件事,就是借书查资料。依然是一头花白的浅发,依然是四个兜的衣服,依然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,依然精神矍铄。因为本来就老,所以不显老。俗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石珏别的没有,惟独有这个本钱。他说,他已离婚,找了一个半老徐娘管自己的生活,在成都西郊安了新家,依然埋头码字儿。码字的间隙,就骑着自行车在图书馆、杂志社和出版社之间穿梭,日子倒也快活。石珏借书从不碍口。凑手的书我就借他。要我代跑图书馆、我则婉言谢绝。

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有石珏的消息,高师领导也几易其人。我再一次听到石珏的消息,是他的死讯。死因是车祸也只能是车祸——因为石珏那样结实的身体,若非成温路上的大卡车是撞不死的,他原本可以源源不断地写那些有它不多、无它不少的书的。然而,大卡车偏偏从自行车的背后撞来,把一切都终结了。传讯者语气平平,一点没有惋惜的意思——那意思是死了就死了。连我也找不到兔死狐悲的感觉。

  不知道世上还有几个人记得住石珏。关于《水浒》,早已有了新说。他的那几本不算严谨的书,或许早已被人淡忘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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