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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父(小说,下)
2017-01-11 02:13:40   来源:   

 渔父(小说,下)

——戊子端午,戏作此篇,以飨屈子
  (渔父图,傅抱石画)

  (续)

  水面反射的阳光,把船舱映得通明。

  渔父道:“老鸹噪食了,先生饿坏了呗,媛媛喂老鸹,我陪先生饮——”

  “这个自然,”女子欣然道,却先就几摆上吃饭的家伙——两只兕觥,两双斑竹筷子,几个碟子,菜肴多是虾蟹菱藕,虽不排场,倒也新鲜。

  女子转到船尾,抱出一个陶土的小坛,搁在桌上,一手护了,小声对渔父说:

  “陪先生,不许喝高,‘吃酒误事’哈——”

  说罢,手提一桶小鱼,出舱喂老鸹去了。

  渔父坚请大夫南向坐了,自己东向坐了。先斟一觥置大夫跟前。然后自己斟了,道:“靠水吃水,条件有限。先生将就用些。我就先干为敬了——”

  说罢一仰脖子。酒干了。眉目舒展开来。

  大夫将觥递到鼻孔下,闻了一闻。轻轻咂了一口。眉头皱将起来:

  “呀——”

  渔父见状,便知大夫本无海量,自称“独醒”,当是无奈之举,却不捅穿这层窗户纸,只是乘着酒兴,道:“渔樵何知,先生休怪。老夫道听途说,据说圣人与时俱进,并不刻板。世人皆浊,何不一起浊?大家都醉,何不一起醉?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清则无徒,何必让自己落到放逐的田地?先生请——”

  说罢举觥,又干了。

  大夫闻言脸色一变,道:“洗了头怎能再戴脏帽子?洗了澡怎能再穿脏衣裳?天生洁癖的人,宁愿跳到湘江里喂鱼,也不能玷污了自个儿的清白!”

  渔父不看大夫脸色,倒指着酒坛道:“这坛中之物妙如人生,不能享受人生成何乐趣!来来来,尝尝时新的大匣蟹——”随手拈起一只红彤彤的巨蟹,搁到大夫面前的盘子里。

  大夫看着碟中蟹,想到螃蟹爬行的样子,心想,这家伙往日威风,如今都到哪里去了?吟诵一句:

  “看你横行,到几时兮!”

  渔父见先生想吃,却不知如何措手,便与示范。

  舒张十指,一手逮住螃蟹,一手扣掉蟹脐,揭了蟹壳,两手掌握蟹爪,只一掰,便分作两爿——再用筷子挑出蟹黄,蘸醋吃,再掰下螯爪,一只一只地,用牙齿将骨髓挤出来,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大夫如同欣赏行为艺术一般,看神了,不觉咕地咽下一口唾沫,肚子叫将起来。于是动手拾起盘中的蟹来,是团脐的。

  渔父问:“能识公母乎?”

  大夫摇摇头。

  渔父笑道:“都说先生极是博学的——”

  大夫是何等聪明的人,居然会吃了。

  渔父又指着旁边一碟小蟹,道:“这个是肉蟹,生吃可也。”

  说罢拣出一只,掰下一螯,蘸上姜醋,咯嘣咯嘣嚼将起来。

  又说:“这蟹自带咸,——坊间说肉蟹是盐贩子转世,一点不假。”

  大夫高兴,便问:

  “这婵媛是老兄什么人?”

  “先生猜猜。”

  大夫摇头道:“这个不敢。”

  “乱猜无妨。”

  大夫伸出两根食指,并了起来。

  “猜的正着。”

  大夫心想,艳福不浅,怪不得船上只有一袭铺陈。

  “敢问贵庚?”

  渔父一捋胡须,叉开姆指食指道:“免贵,八十——有二。”

  “哇噻,看不出,看不出,”大夫道,“小看二十岁——牙口恁好!”

  渔父得意道:“牙好胃口好,吃嘛嘛香——”

  大夫点头道:“老兄养颜有术。”

  渔父道:“无术,老夫只三条——捱床(掰下一指头),洗脚(再掰下一指头),吃得睡得(再掰下一指头)——没心没肺的,天垮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六十以后,视死如归——”

  渔父说高个子的时候,指向大夫,大夫莞尔一笑,复问:

  “嫂夫人贵庚。”

  “折杀她也,三十——只差两年。”

  大夫身子向后一靠,一拍桌子道:“八二,二八,仿佛杨先生翁姑娘之事——人家是诺奖得主,老兄何方神圣,何以致斯异人?”

  渔父道:“说来话长,为先生一述梗概——”

  女子原是夷陵人,家境殷实,家长送她到郢都中学念过几年书。只因秦楚交兵,逃难中,与父母失散,路遇不良之人搭讪,女子涉世不深,认作乡亲,相与同行。

  二人来至渡头,因女子忽患感冒,借船歇息,翌日病甚。那人便背了女子,向渔父打听附近人家可有“王老五”,还说最好是钻石的。渔父一听,便知是人贩子的行径,不禁对女子生出几分怜悯。于是连唬带诈,将人贩子的要价杀得7086,将平生渡人所得数百刀币,倾囊倒予了那不良之人,收留了病中女子。

  “为这事,拙荆半个月没有理我——心疼那些钱呀。老夫膝下无子,女子又极知事。拙荆体弱多病,全赖她朝夕伺候,终以母女相认。”

  “此是善缘。”

  “年前拙荆下世,撇下父女相倚为命——原拟为她物色夫家,但女子眼高,东不成西不就。正难办,不想狗崽队寻上船来,说是做民生新闻,却是胡编乱造,将所谓老夫的‘黄昏恋’闹得沸沸扬扬——”

  “那些人很难缠的。”

  “后来,女子毛了——逢人就说,她‘是心甘情愿滴’。”

  “你咋办?”

  “后来,我想通了——我是可以爱的!”

  “再后来呢?”

  “女子主张公开登记,拿钱登报,这一招真灵——见报后,狗崽队就不来了。”

  “原来是媒体乱点鸳鸯谱,做成一段佳话,”大夫批点道。

  “上帝的礼物。”

  大夫又说:“不过,少妻老夫,银河李博士说,女方或出于崇拜,或出于感恩,总不是性的吸引。”

  “她于先生倒是崇拜——称得上超级粉丝,对老夫恐怕就只是感恩吧!至于说‘不是性的吸引’,别人哪能知道?”

  大夫一怔,道:“年龄差距,毕竟是个问题,不是吗?”

  “嗬嗬嗬——”,渔父上了脸,欢快地笑了起来,“原来先生担心的是这个——和狗崽的兴趣如出一辙——”

  “不要回避嘛。”

  “谚云:‘二十的女郎,老少的爷们。’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。刘德一说得好:‘袍哥人家,绝不拉稀摆带’——搞不好还弄出一堆儿女来呢!”

  大夫无语。

  心想,常言道:“兔是狗撵出来的,话是酒撵出来的”,一点不假。

  渔父又自斟自饮了一巡,笑道:“先生被放,身边就没个女子?”

  大夫道:“自己倒楣,何忍牵累旁人——”

  渔父道:“看来先生较之常人,又少了一桩乐事。”

  又放低声音,关心地说:“我看先生面容憔悴,不能靠自慰过日子啊。”

  女子喂毕老鸹,晒了柴禾,复回舱中。自个儿盛了一碗饭,将菜端到一边,背着桌子吃起来。大夫又闻到那股茉莉的清香。

  只听渔父说:“先生一不沾酒,二不沾风月,却是诗人——”

  大夫道:“别叫我诗人,‘此身合是诗人未?’——后现代人尚且不甘如此,我何能自居诗人?我是战士!我的哲学是斗争哲学!”

  “斗争?”

  “斗争也是一种乐趣。”

  “先生欺我哉——斗别人也许是一种乐趣,自个儿被斗,都被流放了,还能讲‘与人奋斗,其乐无穷’?”

  大夫固执地说:“无论如何,人在政治上不能糊涂。”

  渔父道:“先生政治挂帅,我则不然。我看人生乐趣,在自然,在鱼老鸹,在菱藕在鱼虾,在自食其力,在杯中之物,在男女之事,在天伦之乐,在读好书,在雪夜读禁书,在吟诗作赋,在写小说写剧本,当然,志趣所在,撰写几篇学术文章也不是不可以——”

  大夫道:“然而,天下不治,海县不清,老兄所言种种——能兑现吗?”

  渔父抬起一只手掌,道:“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。”

  大夫道:“老兄原来是道家者流。”

  渔父笑而不答。

  半晌,渔父问:“听说先生在朝时,树敌甚多,孤掌难鸣。”

  大夫道:“其实多数人是看大王的眼色行事,坏只坏在那几个人蒙蔽了大王。”

  “哪几个人?”

  “挑明了也不怕:靳尚一个,子兰一个,子椒一个,还有,那个坏女人——”

  女子搁下手中的碗,插嘴问道:

  “听说南后年轻时是个二流演员,颇有姿色。”

  “一点演艺也没有,一点姿色也没有,就能蒙蔽大王吗?”

  女子孜孜看着先生,对渔父说:“先生讲起话来,换了一个人似滴,一点儿也不像巩汉林。”

  大夫一怔,心下琢磨道,巩汉林好像是巩俐的哥哥,好像又不是。便拍拍脑门说:

  “记性坏了!”

  “先生睡眠不好?”

  “没什么,老毛病。”

  “看来,这酒还得饮一点,当药饮也行,每天晚上三钱就得。多饮伤身,少饮一点,有助睡眠。”

  “我不想睡,我得保持痛苦的清醒。”

  渔父见大夫有自虐倾向,便换个话题,举起一个巴掌道:

  “先生刚才讲了几个人,可百姓举这么多指头啊!”

  大夫痛苦地说:

  “不一样,性质不一样。大王是受蒙蔽,是好人犯错误,是‘僧是愚氓犹可训’。那几个人呢,是野心家,是卖国贼!”

  渔父见大夫动了感情,怕他血压升高,便说:“是,是。”

  大夫又说:“荃,遭了虫也是香的!萧艾,臭不可闻——本质就坏!”

  渔父道:“先生如何看秦王呢,有人称他‘英雄’。”

  大夫道:“嬴政?国际流氓!如今想打谁就打谁。说甚豪杰道甚英雄!韩、赵何辜魏国何辜?”

  渔父问:“秦兵灭魏十多天了,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找到了吗?”

  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——你说的是连弩吗,那是秦人的发明!贼喊捉贼——秦兵只要攻下一国,运得走的就运,运不走的就烧,和火烧圆明园的英法联军一样,真是强盗行径!真是浩劫呀!”

  女子插嘴道:“火烧圆明园,从没听说过?”

  大夫道:“我说过‘火烧圆明园’吗?”

  女子道:“确实说过。”

  大夫又说自己记性太坏。

  渔父道:“躲脱不是祸,是祸躲不脱!魏国一灭,接下就轮到楚国了,先生早为之地。”

  “亡国之人,丧家之犬,还有什么去处!”

  “有一个去处,”渔父低声,却毅然说道:“先生想不想知道?”

  “但讲无妨。”

  “事甚密,”渔父说:“然亦不当对先生隐之。”

  女子忙说:“先生听他道来。”

  于是,大夫便听渔父讲了一段往事,如听天方夜谭。

  去年暮春三月,一日,渔父沿溪捕鱼,见上游源源不断漂来许多花瓣,遂逆行而上,便见一片桃林。桃林行尽,来到一座山前。崖上树木苍翠,崖壁底下有个褊小的洞口,似可通人。便靠船,爇火入洞,见洞中琳琅满目,俱是石钟乳——或如群狮朝阳、或如蘑菇满坡、或如雪盖塔松、或如飞瀑流泉……渔父且看一行,火把烬处,前方透出一线光明,朝着光明走,来到一个出口。

  渔父出洞,乃在山腰,眼前土地平旷,阡陌纵横,桑竹成林,却无鸡鸣犬吠之声,心甚诧异,只见背后有摩岩石刻,上篆“世外桃源”四字,以下有几行诗:

  人走桃花运,乃见桃花水。

  相约素心人,避秦及妻子。

  春来肆农耕,日入从所憩。

  戊寅四月晦,此境会幽闭。

  渔父诵读一回,觉其境过清,乃记之而去。

  回程,渔父在每一处水湾的杨柳树上,结以草绳,以作路标。按摩崖石刻所示天机,已将邑人,一批又一批地偷运到桃源。眼下戊寅四月二十日,今日这一班船,便是末班船。

  大夫便问:“去往桃源的人,须具备何种条件呢?”

  渔父道:“坚持‘避秦’基本原则,此其一;无犯罪前科,此其二;有一技之长,此其三;年龄不超过35周岁,身高一米七以上——男子,女子一米五八就可以,此其四——当然,像袁隆平、王选那样的人才,年龄身高都是不限的。”

  女子补充道:“还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才!”

  渔父瞟了大夫一眼,看他感动没有。

  大夫拱手道:“佩服佩服,你们肩负的使命是撤退、是转移、是重建、是一大工程,不容易啊!”

  女子道:“不容易,所以才要先生合作!”

  大夫说:“我的使命是掩护、是牺牲、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你们做的事困难,我做的事容易。你们写的是一本书,我写的是另一本书。我的书呕心沥血写得差不多,就要划上句号;你们是一张白纸没有负担,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,不过刚刚才开个头。文章开了头,就该从从容容写下去;文章到收尾的时候,巴不得早早划上句号,为之投笔四顾,为之踌蹰满志,断无一笔钩销重头写起的道理!”

  说话间,赶末班船的人陆陆续续到了,兴奋地聚在沙滩上说话。有几个女孩,见了鱼老鸹很是稀罕,争着往怀里抱,弄得鱼老鸹刮刮直叫。

  大夫随渔父、媛媛下船,与众人相见。

  众人见了三闾大夫,以为大夫将与之同行,发出阵阵欢呼。有几个干过足球宝贝的女孩见状,一时技痒,竟手舞足蹈起来。另一些人则围上来,争先恐后地要求和大夫合影。

  渔父一手捋胡须,一手举起,喊话道:“乡亲们,你们知道什么是‘小孔成像’吗?不知道。谁是沃哥兰德吗?不知道。告诉你们吧,照相机还没有发明出来。你们吵着合影,可我拿什么来给你们照相呢?大家还是靠后一点,别挤着大夫,还是趁早多看两眼吧。”

  众人听话听音,知道先生不是来同行的,便七嘴八舌发出请求:

  “先生一道走吧!”

  “各位的心意我领了,但我是不走的。”

  婵媛问:“先生不走,秦兵打来怎么办?”

  大夫道:“秦兵打来,火烧圆明园一样把郢都博物馆抢了,把现代文学馆烧了……我就效法王国维——不,老舍——不,我是说彭咸——投水自杀殉国——”

  媛媛带着哭腔道:“先生不能死!”

  大夫说:“先生可死——年纪到此,可死(掰下一指头);国事不可为,却尽力了,可死(再掰下一指头);于先人无功,亦稍稍无歉,可死(掰下第三个指头);作《离骚》,后人读了或可成名士,可死(掰下第四个指头)——有此,死真无苦矣!”

  婵媛道:“桃源要诗人!”

  大夫说:“有个宋玉,你们带他走!”

  婵媛道:“我不喜欢宋玉,他和汪国真——”

  众人喊道:“反对宋玉!”

  渔父见大夫面色发白,忙问:“没事吧?”

  大夫说:“我累了——”

  婵媛小声道:“先生刚才又说‘火烧圆明园’。”

  大夫道:“说了吗?”

  婵媛肯定地说:“说了,你还说王国维还说老舍来着。”

  大夫道捶着脑袋道:“唉,王国维是谁?老舍是谁?我是谁?谁是谁?我一时都糊涂了……”

  渔父见三闾大夫颠三倒四,怕他神经分裂,便挥手道:“不要逼大夫了,随缘吧。”

  他抬起手背看了一下,那里并没有手表。

  大夫忙说:“开船的时间到了吧,我得告辞了。”

  他踉踉跄跄在沙地上走了几步,忽然回过头来。

  婵媛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。

  渔父伸手一拦。

  这个轻微的下意识的动作包含着的生硬,被大夫的第六感察觉到了。他举了一下手,不再说什么,沿着沙岸,忽忽悠悠地走了。

  大夫行过一面山坡,便听见身后的歌声。回头看时,篷船已在中流。夕阳下,鱼老鸹扑腾着翅膀金光灿灿,发出刮刮的叫声,听起来又像是“关关”。歌声依稀可闻:

  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,

  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

  大夫心中感动,就像阿Q无师自通地想出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一样,居然想出更加阳光的一句话——“今天我很愉快”。立刻记起9090980那个号码,不由将剑往地上一撂,伸手向怀里掏去。怀里空空如也,并无一物。

  要命!在这战国时代。不要说短信不能发,就是发了,对方也无从收啊。

  大夫失神地朝水上张望。

  船尾晃动着一个影子。

  好像有一条橙色丝带在风中飘扬。
  2008年端午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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