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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父(小说,上)
2017-01-11 00:27:38   来源:   

 渔父(小说,上)

——戊子端午,戏作此篇,以飨屈子

 
  (屈子行吟,张孟画)

  晓风拂煦。

  残月渐渐消失在柳树的梢头。

  洲渚上笼罩了一片淡烟。

  透过薄霭,淡墨拖染似的是一带巫山。

  旭日升起,透着薄雾,红扑扑像一枚大的蛋黄——鸭蛋腌制成的。

  船停靠在洲渚边,兰桡在水中轻轻摆动。船尾歇着一排长嘴黑衣的水鸟——闻一多说,这是关睢。然多数人不作此想——认为它的长相对不起观众;兼之男女关系不清,画家宁可把关睢想成鸳鸯,而不是它——船家叫的鱼老鸹。

  船舱里,渔父在说话:

  “媛媛——”

  “哎——”

  “天晴了,起床把柴禾晒一晒,早些喂了鱼老鸹,好好看看这个地方。今儿个是末班船,众人到齐就走,不再回来的——”

  “还早呢,让人家绵一会儿床嘛……晚上尽听你的呼噜,烦人——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好大酒味,扎杀人——”女子从被窝里弹坐起来,睡眼惺忪,扬着脖子,举起玉笋般一指头,指着颈窝道:“说过多少遍了,嘴皮都说玉了——还是吻这里较爽较卫生。一大把年纪,又不长个记性——”

  女子一把拖过桶裙找到领口正待要钻,忽然感觉到男人眼光扫射,便将裙抱在胸前,不依不饶地令他转过头去。

  “嗬嗬嗬,转过去就转过去——”渔父笑声瓮瓮瓮的,很有个性,中气很足。

  “……”

  当男人回头时,她已笼上桶裙,亭亭地站在舱中,将一条橙色丝带勒向发际。

  人年轻,着装就是不同,真空,也是有形的——腰身束带,益见纤细,三围分明,俏(翘?)其所俏。

  钩上窗子,水面反射的阳光,便在窗板上晃来晃去。

  她把头伸出去,就水面照一回头发,扭头说:

  “这两天岩边来了一个人,每次来,要坐好久才走——”

  渔父掀开被子警觉地坐将起来——满嘴胡须,同眉毛一样花白,是个矍铄的老者:

  “咋不早说?”

  “人家这不是在给你说吗。”

  “什么样子?”

  “别紧张,不是探子——”

  “你咋知道?”

  “我就知道,小偷探子发廊女,从眼睛上就可以看出来——眼珠是乱转滴,那人的眼神则是直直滴,盯着水面看——”

  “多大年纪,什么样子?”

  “眉眼清秀——像濮存昕——”

  “开口就是濮存昕。”

  “濮存晰又怎么啦,——不过,那人蓄着披肩发,憔悴得巩汉林似滴——”

  “巩汉林那不叫憔悴,是人瘦——”渔父手一抬,轻轻拍女子俏臀一下,女子小鸟似往前一跳。

  她回头比划道:“那人衣带很宽,带着一把长剑——”

  “脖子上挂花环没有?”

  “有——你不说,真不知道那是个花环。”

  渔父一拍腿,自语道:

  “三闾大夫!”

  “什么,”女子掩口惊讶道:“三闾大夫?”

  又说:“咦,说不准真是——俗话说:疯疯癫癫,像个诗人。”

  渔父说:“我听说是——诗人与疯子的区别,在于前者能找到家门。”

  女子小心把头伸出窗外,抬起一指压在唇边:

  “嘘,来了——”

  渔父挨到窗边一看,便得了八分——那人形容,和陈洪绶画中人一模一样。

  渔父下船,蹒跚着向岩走去。

  看着近走着远,小路隐约于杂草灌木中。没有乔木,不能藏行。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岩上。岩上那人却没有感觉到渔父的靠近。

  渔父上前弓着身,唱了个喏道:“三闾大夫早?”

  大夫木然道: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
  “无名渔父,先生自不认得?可谁不认得先生啊?先生是话题人物。除芙蓉姐姐,就数先生有名了——天下谁人不识君——”

  “‘芙蓉姐姐’?”

  “先生从不上网吧?”

  “我又不是蜘蛛,上什么网?”

  渔父见大夫老派,跟不上时代了,便叉开话题,道:

  “自先生从时政要闻消失以来,民间便有种种揣测,说先生被再度打倒的也有,说先生被再度流放的也有,没想到先生却在这里——”

  大夫自语道:“大王举起一根手指,如今是想打倒谁,就打倒谁。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——是以见放——”

  渔父道:“老夫在渡口,阅天下之人多矣,认识一些上庠的学生,都说先生课讲得好,可以上百家讲坛;又说先生不上课,是上庠的损失——”

  大夫抬头,与渔父对视了一下。

  渔父抓住机会,邀请道:“先生不嫌老夫村鄙,上我扁舟一坐如何?”

  大夫不说好也不说不好,懒设设起了身,意迟迟随渔父向篷船走去。

  鱼老鸹扑腾翅膀,呀呀呀地叫了起来,表示欢迎——或是看见生人受了惊,也未可知。

  渔父向船喊道:“媛媛放跳,让大夫上船——”

  大夫耳听哎的一声,便见舱门一亮,钻出个妙龄女子,眉眼身段活像山妹子时的宋祖英,风摆杨柳似的一点篙竿船头便搁上岸来,弯腰放跳板动作轻盈如微风中燕子掠水——不禁看的呆了。

  渔父口称请请,回头看时,大夫两眼发光,居然有了生气,全不像先时在岩上那等木然。

  大夫进舱,渔父随后。

  女子摆好木几,沏了茶。

  女子低头擦桌子,橙色头巾凑近,大夫便嗅到她身上那股清于茉莉的香气,心中怡悦,眼珠随女子转了几圈,目送她出得舱去,又四下环顾,只见舱中一袭铺陈,木几架在当头,叠着一床被子,共做两个枕头。目光再搜索一遍,更无可以睡人之处。

  船舱中的感觉新奇陌生,然两厢壁板上题着几行诗——却是如见故人。一壁写着:

  制芰荷以为衣兮,

  集芙蓉以为裳。

  一壁写着:

 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

  夕餐秋菊之落英。

  板壁一排木钉,挂着几支秦国进口毛笔,下边台上有个墨盘。大夫取下一支笔看时,上有刊刻有“蒙将军制”的字样。大夫心想,天下剪刀都打“王麻子”的招牌,多是Y的。又想,我楚到底是文化之邦,连普通船家都有这样的文化气氛,怪不得散人张孟有个“文化江湖”的命题,却不是凭空编派。

  大夫指着板壁问道:“谁的字?”

  渔父瞟一眼舱外。

  大夫说:“上庠女生没有这一手字!”

  又说:“字都不肯好好写,怎肯好好做学问!”

  说话间,舱门处一暗,女子剪身一飘,已进舱来。见大夫高谈阔论,便恭恭敬敬立在一边,两手剪到背后。不料大夫话音一落,眼光却转了过来,女子立马将手放到身前,叉了指头,复丢开,垂下手,竟扯起裙边来——

  渔父见女子难为情,挺身救场道:“大师光临,机会难得——还不把快把你近日写的字拿出来,让先生指点指点——”

  女子得了箭令一般,忙不迭从铺头端出一个筛子,筛子盛满了蒲叶。只见她挑来拣去,找到几张。正待递出,突然忸怩起来,将手放到身后。

  央告道:“可不准笑话我!”

  渔父伸出手去。

  女子不给他,却将蒲叶递到大夫手里。

  大夫举起一张,上面是两行娟秀的楚篆,写着:

  悲莫悲兮生别离,

  乐莫乐兮新相知。

  点点头,又举起一张,同样笔迹写着:

  沅有茝兮澧有兰,

  思公子兮未敢言。

  “人漂亮,字也漂亮!”大夫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——“问知人客姓,诵得老夫诗”的女儿,心中一热,复有“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”的喜悦,飘飘然,竟然说起从来不会的奉承话来,全然不觉肉麻。

  女子也来事儿,顺竿儿爬道:“原是先生诗句漂亮!”

  “嗬嗬嗬——”

  渔父背着大夫,朝女子做了一个振衣的动作——意思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。

  女子晃眼瞥见,故做不知。

  大夫手执蒲叶,又念:

  山有木兮木有枝,

  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
  他存心考考女子:“《越人歌》这两句咋讲?”

  女子道:“‘枝’‘知’同音,‘木有枝(知)’而‘君不知’,是说男儿不知女儿心莫此为甚。这两句比‘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’还多一层意思。”

  大夫猛然一惊。心想,好生了得,刘禹锡还没出生,居然预知这两句唐诗。多年来面试的人不计其数,就没有见过这样灵异的女子。不觉张口结舌。

  “不是吗?”女子天真地问。

  “很是,很是,”大夫摇摇头,连忙又点点头,“要是应试,可以破格录取。”

  女子应声道:“小女子情愿为先生展纸磨墨。”

  说罢,瞥见男人眯缝着眼睛笑着瞅她,勾着食指在颊上轻挠。

  大夫顺着女子视线回看渔父,渔父一本正经地说:

  “还像个中学生,专抄爱情诗。”

  大夫摇手道:“不然不然,爱情于诗,有时不过是一种包装罢了——”

  渔父不解。

  女子道:“可不是,《离骚》说‘众女嫉余之娥眉兮,谣诼谓余以善淫’,先生又不是女滴,哪儿来的‘娥眉’?又如何‘善淫’?”

  大夫说:“无贵无贱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师之所存,老兄,看来在这方面,你得虚心向她讨教哩。”

  渔父道:“先生到底教导有方——好学生是夸出来的!”

  女子瞅了渔父一眼,揭老底道:“他比我懂诗,他对我示好的时候,还写过《闲情赋》呢——”

  渔父看着大夫,一手捋须,一手映身摇示女子,让她别再往下说。女子话到嘴边,却脱口而出:

  愿在裳而为带,束窈窕之纤身,

  嗟温凉之异气,或脱故而服新……

  大夫回身向着渔父抱一抱拳,道:“如见故人,如见故人——像是姓陶——”

  渔父微赪了面皮,赶紧承认道:“原是摘抄来的。”

  大夫道:“摘抄——只要注明出处,又有何妨!情诗,是审美教育的最好的教材。”

  说话间,只见女子从筛子底下取出一张蒲叶,事先准备好一样,放到大夫面前,要先生签名,于是展纸磨墨——所谓的“纸”,不过蒲叶而已。

  大夫提笔略一迟疑,便龙飞凤舞写下两行:

  帝子降兮北渚,

  目渺渺兮愁予。

  又自语道:“此二句也不过遇景入咏,却征服了胡元瑞,沾溉了毛润之。胡元瑞许为‘千古悲秋之祖’,这不是征服了胡元瑞?毛润之写下‘九疑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’,这不是沾溉了毛润之?不过,那都是后话了。”

  女子不知胡元瑞、毛润之何许人,正待要问,只见大夫紧望着她,知道要写台头了,便赶紧自报:“小女子学名‘婵媛’——就是先生诗里有的那个‘婵媛’。”

  大夫一点头,提行顶格便写“婵媛小友雅嘱——”

  女子忙说:“当不起。”

  渔父道:“曾见先生墨宝,上款多题‘学弟’、‘学棣’,这回却称‘小友’,是不是有些抬举的意思?”

  大夫道:“还是‘小友’亲切。”

  接下来署了下款,乃“屈平”二字。

  女子拍手道:“这幅字,我可要珍藏起来。”

  渔父笑道:“时间长了,就是国家一级文物,可拍出天价来。”

  女子道:“不干不干,给多少钱也不卖,百年以后捐郢都博物馆。”

  说罢,小心将蒲叶翻过来。

  渔父道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  女子道:“要先生一个号码。”

  “嗬嗬嗬——”渔父突然爆笑起来,一边擦眼泪,一边说:“笑死人了,数码时代远未到来,手机远未发明,要了号码又有何用?”

  女子正经道:“往年在郢都逛书店,每一次都有男人抄到面前来递名片、送号码,烦死人了——但我今天偏要先生的号码——现在没用,将来科学技术进步了,总会有用滴。”

  “好好,有用有用。”

  大夫也不言语,随手写了。

  女子看时,不觉卟嗤笑道:“好好玩哦,先生号码竟是‘不要吃酒吃酒误事’(81797954),莫不是花钱买的吧?”

  “德性!”渔父干涉道。

  又对大夫说:“先生休怪。女子脾气,都是男人惯坏的!”

  女子又取一张蒲叶,裁下一小绺儿,写了几个数字,双手递给先生道:“这是小女子的号码。”

  大夫看了,莞尔一笑道:“久动久动久不动(9090980),倒也好记。”

  说话间,舱外老鸹,竟噪成一片。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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