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嘎俄丽泰(小说,下)
2017-01-11 00:03:13   来源:   

  这以后就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  “造反有理”的标语刷满了大街,也刷满了铁佛寺的墙头。寺里的铁佛被推倒,运到化铁炉里炼成了铁水。老师倒楣学生打翻天印,在学校成了司空见惯的事。石老师和江伯伯在一夜之间,被红卫兵打成了“牛鬼蛇神”,同一天关进牛棚。

  石老师寝室抄了个底朝天,《金石索》《石治平印谱》一应抄走——没有当场焚烧,据知情人报料,被一个有康生之癖的造反派头头“污”掉了。

  我对于师道尊严那一套还有些怅怅恋恋,恨不起来。对红卫兵运动,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。甭管别人怎样想,我通过朋友疏通关系,决定去牛棚探望一下石老师。事先带了十来斤粮票,看过师母——她独自带着儿子度日,处境维艰。

  牛棚原是乡场上的一所中学校园,由于停课闹革命,业已丢荒。我到时,离探监还有一段时间。一个淡绿色裙装的少女,拎着个水瓶,背立在那儿,翘首以盼。这个身影非常熟悉,像是海云。

  果然是海云。

  不管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,只要是为着同样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的人,都会有一种认同感和亲切感。海云和我也不例外。当她看到我的时候,竟然露出一点惊喜的神情。她看去略瘦了些,眼睛显大。虽不能说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,但她的那点惊喜已足以使我欣慰。“渴时一滴如甘露,醉后添杯不如无”。

  探监的会客室是一间教室。

  石老师面容清癯,眼袋较以前为大,见面时竟从鼻梁上摘下眼镜,仔细打量我俩,似乎不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:

  “难为你们,难为你们——你们长大了喔,长大了。看来我是该老了——”

  一会儿,监守出去了。石老师用指头将镜片向鼻梁上一推,神色黯然压低声音说:

  “出事了——江老师,江老师!一进学习班,江老师就是批斗的重点对象,罪名是‘课堂放毒美化蒋介石’。逼着写交代材料,接着就挂黑牌戴高帽子斗争。那天挂黑牌,几个大汉上去要褪他的神光,不料他大吼一声,举起牌子扑翻几人,最后被摁到地下,拳打脚踢,那个狠哪——家属送来药酒,前天中午喝了些,说是上厕所,便没了人影儿。出动了好多人四处搜查,后来在河里发现尸体。——唉,兔死狐悲呀——”

  海云目瞪口呆。

  我则如遭雷殛——家父还不知道,知道了如何是了啊。

  “石老师你可要稳住喔——我们知道你是好人,活着就有希望。死了,就说不清了。”

  “是啊是啊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”

  监守进来了。石老师立刻眯缝起眼睛,打量海云,又打量我,眼神温柔起来:

  “真好,看到你们好,我好高兴。”

  “看到姑爹,我也安心。”海云点头道。

  石老师的话里分明隐含一层意思——以为我俩是相约而来的。这一层,海云显然没有觉察到。会客时间结束,海云给监守一个笑脸,顺手就把水瓶交给石老师。监守装作没有看见。

  出牛棚后,我提议到河边坐坐,海云没有反对。学校后面有一面坡,坡的尽头是条无名的小河。河畔杂草青青,高出一截的狗尾巴草随风摇摆,使我突然想起“漫道豺狼摇尾”词句,觉得和平的景色中潜伏着杀机。我俩在河岸找到一片青石坐下,木然地盯着河水发愣。然后,我对海云讲起了我所知道的一些事:

  江伯伯名弋青,生性憨直,年轻时习武又习画——历史上有张飞擅草书画美人的传说,我一直深信不疑,就是因为现实生活中有江弋青为证。他与冯建吴(国画大师石鲁之胞兄)为莫逆之交,石鲁小时候,江伯伯常牵他上街买糖果。抗战爆发后,江决意投笔从戎。行前,冯建吴泼冷水说:“搞美术也是抗日!上战场,不是我咒你——依你的脾气,必定冲锋在前,冲锋在前,必定死得早!罢罢,你我朋友一场,断无见面之期——”江却说:“人活一口气,树活一张皮,老子咽不下小日本这口气!”没想到他的性命没有断送在战场,却断送在这条无名河里——

  海云掏出手绢唏嘘道:

  “最记得江老师在学生食堂值周遇到打牙祭时老是说‘慢一点儿,慢一点儿,一个人动快了,全桌紧张’,好笑人喔——”

  她边说边用手绢在眼边一搌一搌。混浊的江水静静流淌。

  海云站起身来,走到草坪上,采了一把野花,束成一捆,置之河干。放好了,还回原处坐下,一言不发了。

  话头断了,就像线头断了。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。飞来了一只翠鸟,站在河边的枯枝上,一动不动地注视水面,忽然,刷的一下栽到水里。好像扑了个空。那翠鸟在空中兜了一圈,很快飞回到原地,又一动不动了——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海云开口说:“我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
  “那本书——”我突然旧话重提。

  “别提了,”她轻轻把手一扬,要堵我口似的,脸别到了一边:“其实,完全不干书的事——”

  我要说的显然不是她要听的。她好像期待着什么话我却没有。

  海云大了我也大了,彼此不再两小无猜。

  只要最新指示一到,运动就转向。

  运动一转向,得意者会倒楣,倒楣者会运转。

  沧桑变更如走马,你方唱罢我登场;呼我为牛便为牛,呼我为马便为马;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——

  石老师被抓事出突然,石老师被放同样事出突然。我还没得到这个信息,石老师就亲自登门,说是答 谢。当他得知家父进了“学习班”,转而安慰我。

  家父进“学习班”,使我更有理由游离于运动。整日闭门观书,自得其乐。

  石老师的不期而至,使我喜出望外,便拿出从废品站购回的一本《郑板桥墨迹》——书后附有两个页码的篆刻,让他分享喜悦。石老师看了看“板桥用印”,点着头,接着便翻到板桥手书元人马东篱《双调·夜行船·秋思》,诧异道,这个极是难得。说罢情不自禁吟哦起来:

    眼前红日又西斜

   疾似下坡车

   晓来镜里添白雪

   上床与鞋履相别

   休笑鸠巢计拙

   葫芦提一向装呆

    利名竭,是非绝

   红尘不向门前惹

   绿树偏宜屋角遮

    青山正补墙头缺

    更那堪竹篱茅舍

  依然那样字正腔圆,依然那样风月情浓。我仿佛回到了课堂,跟着他摇头晃脑。

  “好啊好啊,”石老师停下来,点评道,“这等去处,如今上哪里找哦?”

  我指着“上床与鞋履相别”一句说,“这句话怪怪的。”

  “不怪不怪,是句俏皮话。俗话说,‘今天晚夕脱了鞋,不知明天穿不穿’。‘人到中年万事休’,头上添了白发,应该视死如归了。”说到这里,石老师啪地将书本一合,惨然失色道:“迷上了,又迷上了——”像是说鬼魂附体。

  我便问:“石老师,你就不想找回《金石索》?你就不惦记你的《印谱》?铁佛化成了铁水,你就不心疼?”

  石老师叹一口气道:“时代不同了,得移风易俗呀——哎,我是不是有点像惊弓之鸟噢?”我没吭声。他突然将话题一转,问道:

  “最近见到海云吗?”

  “毕业后见过一面——就是到牛棚看你那天,还是偶然碰到的。”我据实以告。

  “海云这会儿很不幸啊!”石老师便告诉了我海云的近况。

  运动一起,剧团禁演古装戏了,连唱戏的行头也烧了。高台教化千古伦常忠孝节义那一套,也做糟粕来批了。海云爸妈各参加一派组织,喝了忘魂汤上了迷魂阵似的,吵得不可开交。她爸和另外一个女的结下了战斗友谊。两口子更是沸反盈天。最厉害的那一次,她妈深夜把她爸关在门外,她爸竟然拿把刀把门劈了,差点儿出人命。海云和她妈抱头痛哭,不知道如何是了。近来海云不大落屋,只住在女同学家。爸妈分居了一段日子,把婚也离了,好端端一个家就散了——

  海云恓恓惶惶的样子浮上我的脑海。

  “你觉得海云怎么样?”

  好可怜,我想,口中却说:“很可爱。”

  “既是如此,愿不愿和她处个朋友?”石老师问道,“我是说——不是一般的朋友。”

  便想起一首儿歌:“小小子儿,坐门墩儿,哭哭啼啼要媳妇儿。要媳妇儿,做什么?点灯儿,说话儿。吹灯儿,做伴儿——”

  心里打着鼓。嘴上没吭气。

  “她对你可有好感呀。”

  “我没感觉到。”

  “她接我出牛棚那天,我问过她——将来嫁什么样男人?她说有真才实学就行。我马上推荐你。”

  我?真才实学?我心存疑虑:

  “她咋说?”

  “抿嘴笑笑。”

  “没说?”

  “没说也是一种说。你俩青梅竹马,天生一对儿,机会要自己把握——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喔。”

  那一夜,我通宵失眠。乱糟糟地设定了许多的情景,拟好了很多的台词。第二天把那本歌德找出来往包里一塞,便上崇丽家打探海云的消息。

  崇丽见了我这个不速之客,说话就有些卖关子,绕来绕去,总不肯直说海云何在。彼此问答未已,海云却从崇丽的阁楼上下来了。

  “让他进来吧,”海云不冷不热。

  崇丽满脸无奈地说:“我出门办点儿事,你们慢慢聊哈。”

  我随海云上了阁楼。阁楼上堆满杂物,里墙奇奇怪怪地贴着一张招贴画,画里红旗招展工农兵形象高大一字排开,他们一手紧抱红宝书一手指向画外,画的下沿是一排黑体的红字——“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!”倘若在一个开放的空间,比如前次与海云到过的河边,我可能放松得多。这样拥挤不堪的阁楼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招贴画,使人情绪紧张思维短路口中掉词儿。崇丽前脚一走,我就把握机会却自觉中气不足:

  “你——真的喜欢有真才实学的人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有人听你说过。”

  “别是听错了吧?”

 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,台词一句都记不上来,脸上搁不住,心里巴不得阁楼突然起火,使自己有一个尽快逃离的理由。

  海云埋头用两只手抚弄本来就平平整整的裙边,一声不吭。

  我则盯着那幅咄咄逼人的招贴画,画上的工农兵像是在喝问:“你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了吗?”以千夫所指之势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,心里掠过一阵一阵莫名的恐慌,喉头堵得厉害。红旗红书红字颜色淋漓,映得阁楼隐隐泛红活像照相馆的暗室,桌上的闹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——

  海云忽然开口道:“姑爹说你太恋旧,这不好呢。”

  “这有什么不好?”

  海云不对嘴。又说:“有件事儿倒要请教你。”

  “怎敢。”

  “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友,成份好、有正式工作、月薪满高,你看这如何是好呢?”

  他成份好我成份差,他有正式工作我是在家吃闲饭,他有月薪而且满高,我全靠父母那点工资过活——多么鲜明的对比,多么僵硬的现实——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上来,真想冲她大喊:你要高兴你就嫁给成份、嫁给工作、嫁给月薪好了——

  然而话到嘴边却完全变了,我竟然僵僵地笑了,说:

  “这样的条件,打着灯笼都没法儿找呢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呢——”

  海云抬起头来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忽然眼中闪出一点碎光,她连忙又低下头,垂下了长长的睫毛。

  我终于知道——我和海云的八字没有一撇的事,就这样告吹了。

  那本歌德简直就没机会拿出来,它已成了我无尽的“烦恼”。

  不久,听说海云结婚了,还举办了婚礼。

  她也没请。

  我也没去。

  我心情很坏,脾气变得古怪起来。觉得家里没法儿再待,想另找一个地儿躲起来。

 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——”的最新指示,不失时机地解救了我,没等居民委员会派人说服,我立马报名当了知青。

  “小妹妹采槟榔,谁先爬上谁先尝,谁先爬上我替谁先装……”人人都在说,抢先选择下乡地点是明智的——想吃大米,占田坝;想挣工分,去河西;想看风光,上大峡。

  我的想法与众不同,就去了金锣。

  维嘉也铁定了心,跟着我下了金锣。

  金锣公社在鲜渡河边,大片的沙地,一锄下去锄头叶子自己往地里钻,全不像山地,一锄下去金星飞溅鬼火直冒。乐得图个“虚室有余闲”“流观山海图”——马克思说过人的解放程度是看有多少自由支配的时间。

    嫁女莫嫁大河边

    一季萝卜一季烟

    大水来了喊皇天——

  我才不信这个邪。沙地好种花生、种萝卜、种烟,清晨四点出工,八点收工,下午五点再出工,白天有八九个小时自由安排,在淘屋里拖根板凳就可以观书。哪有那么多的大水,大水几年一至。即使大水来了,还有政府救济呢。嫁女不嫁大河边,干卿何事!我早抱定一个主意,不出农村不结婚的。不结婚就不谈恋爱的。谈恋爱,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

  我虽不谈恋爱,却写情书。写了一封又一封,倾诉之中驱使着现成的歌词,封封情书都交到维嘉手里,由他抄写一遍,洒上几滴香水,听其在信笺上慢慢浸开,形成的渍子活像是泪滴,然后,就寄给远在巴中的虞玲——维嘉现在的心上人。

  总能很快收到虞玲的回信。虞玲在信中说,维嘉的信是她的“最爱读”(毛选除外)。她经常带在身上,有空就掏出来读,痴迷得像黛玉读《西厢》——痴迷起来连饭都不想吃。有时边看边哭,有时边哭边笑,读完以后,有时会伤伤心心地哭很久。

  我常想,一个人的爱好倾向可能包含着这个人的命运密码。要不然,维嘉和虞玲的故事为什么与《嘎俄丽泰》歌词和《秋天里的春天》的故事那样的相类似呢?

  县城即将爆发武斗,维嘉随爸爸避地巴中,在爸爸朋友的家中,认识了这家的乖女儿虞玲。两个中学生一见钟情。但虞玲的妈妈眼里只容得下军人、工人、根红苗正的人,坚决排斥“臭老九”家庭的孩子——虽则她本人也是“臭老九”,却正因为领略够了“臭老九”的卑微辛酸,才不打算让女儿重蹈覆辙。

  武斗风声过后,维嘉随爸爸返回本县,告别了虞玲。不久,虞玲终于来了——由妈妈领着,算是一次回访。两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“空有相怜意,未有相怜计。”最后一个晚上,维嘉设法搞到两张票,让母女俩去大礼堂看大串联文艺表演。维嘉及早到楼座为自己抢占了一个位置。可怜他哪里有心看节目,从头到尾,他忧郁的目光里只浸泡着虞玲的背影。

  “别时容易见时难”。维嘉和虞玲终于只能以 “两地书”的形式进行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爱情长跑——虞玲那边由一位朋友代她收转信件。

  那段恋爱的时光里,维嘉有空就唱歌,一唱就唱《嘎俄丽泰》。唱得那样投入,唱得四邻无声,唱得人满墙头,唱得院坝洒满月光,每当他动情地唱到“嘎俄丽泰,嘎俄丽泰,我的心爱”时,我也会忧郁地沉入遐想。“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”

  插秧季节的田间太阳当头,社员干活渴了累了,就会有人提议:

    “维哥儿唱一个歌噻!”

  七嘴八舌地附议:

  “唱一个吧,唱一个吧——”

  “唱个‘高——利贷’好不好?”

  年轻人就笑起来。巴巴掌就拍起来。

  于是队长就发话:“那就叫维哥儿给我们放‘高——利——贷’吧。”

  维嘉得了令牌,甩下手中的秧子,一屁股坐上田埂,清清嗓子,便引吭高歌。一会儿就进入情境,唱得情不自禁,唱得回肠荡气:

  啊,嘎俄丽泰,嘎俄丽泰

  我的心爱——

  田里社员就不时直一下腰,抹一把额头的汗水,停一下手中的活儿,趁机歇一口气。

  我就冥想虞玲的那些回信,觉得虞玲的文采实在优于维嘉,维嘉让我代他草拟情书实是一个明智之举。

  只要我坐到桌前写下“玲,我的嘎俄丽泰”这一行字,就能马上找到感觉,进入一种写作状态——寻寻觅觅好像爱上了谁(却不知道爱上了谁),心头充满倾诉的渴望(不知向谁),笔底有千言万语滔滔汩汩不择地而出。在石老师那儿和海云相处的日子里,我原是充实的舒坦的,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骨鲠在喉的感觉。自从与海云分手,这种感觉就与日俱增,终于使我变成一个情书写手。于是我就知道了——情书本是寂寞心境的产物,日本情歌云:“正在接吻的嘴儿,无法歌唱呀!”维嘉就是那“正在接吻的嘴儿”,歌唱自然应该由我来完成。

  关于维嘉的风流倜傥怎么说呢,反正我是用莫泊桑的书名称戏称他为“俊友”就是了。他每次外出,回来口袋里都有几颗糖,让我分享。我很知道,这糖不是维嘉自己掏钱买的,应该是某个“妹妹”强塞给他的。维嘉天生情种,桃花运又好。有别人遇不着的艳遇,他遇得着;有别人享不了的艳福,他享得了。他有几个“好妹妹”呢,我也不能确切知道。我知道的是,虞玲是他的首选是他的最爱是他唯一没有碰过的“好妹妹”。我还知道,一般说来,维嘉很够朋友,义气相期共生死。但也深知道——我可以做红娘,他不可以做红娘。他只能做莺莺做张生,若做红娘,爱字当头他是六亲不认的。

  一位傻里傻气的哥们儿,因佩服维嘉在情场上的无往不胜,曾拜托他向心中人宣示爱意。女知青一见维嘉,便魂不守舍,又是烟又是茶又是荷包蛋,款待既毕,让出床位,尽他午休。维嘉一觉睡醒,日之夕矣,惺忪之中就看到一张美丽面孔似在说话——他想不起是谁,也听不见说什么,只当还在梦中,捧过脸儿来就亲,因做派生猛,竟使少女张皇逃至厨下,低头向壁,千呼万唤再不出来。维嘉如此这般地讲完他的优胜纪略,总结道——“话,我是带到了的,关键在于人家对他有不有兴趣嘛——”

  维嘉的妈妈知道儿子喜欢东跑西跑,不肯老老实实待在队里干活,便以我为榜样教训维嘉:“人家不做农活就是读书——心如止水,哪像你一天东晃西晃呢。”她哪里知道,我才不心如止水呢,我和维嘉是沆瀣一气分工协作的——我主内他主外,我主言他主行,我主静他主动,我劳心他劳力,五十步与一百步——还不知道谁走得更远呢。

  出于感恩,维嘉也关心起我的事来了。我经不起他再三追问,终于把海云和我的故事和盘托出。第一次听说代他给崇丽写信给我招惹上那么大的麻烦,维嘉深感内疚。我讲述的过程中,他竟有几次坐不住,站起身来,在茅屋里踱来踱去,掏出一杆烟来划根火柴点着,大口抽将起来,却被一口烟呛得泪水长流——

  当我讲述到崇丽家发生的那一幕时,他突然把头偏起来,用了一种惊诧和质疑的眼神打量我,好像打量一头怪物:

  “老兄,你真糊涂!”

  “怎么?”

  “纸上谈兵头头是道,一上阵就稀里哗啦。‘真才实学’那句话,亏你问得出口!你不懂女人的矜持——心里想着,口里就承认?有些话说出来便错。依着我啊,不如干脆上前一把搂住她省事!”

  轮到我用质疑的眼光打量他了:

  “她不依呢?”

  “她会依的!”

  “叫起来咋办呢?”

  “你就不会堵她的嘴呀。”

  “用手?”

  “用嘴。”

  在一次讲话中,“中央文革”某首长把川东北地下党批点得一无是处。“一批双清”时,石治平受到牵连,被打成“三老会”“五一六”分子,成为专案组重点审查对象,唱了“二进宫”。

  乡下消息闭塞,道里遥阔,城里已无关系。要看一下石老师,不是那么方便了。

  海云嫁人后,断绝音讯。我心已死。

  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。突然时来运转,我得到一个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的机会,离开了农村,去了一个较大的城市,念了中文。学员文化程度参差不齐,我在班级当学习委员,同小组的女生成渝是晚我两届的铁佛寺中学校友,常向我请教。她佩服我的“渊博和毅力”,叮咛我注意锻炼身体,常约了我在一块儿打羽毛球。

  就这么傻乎乎地打着羽毛球,维嘉来看我了。这次分别时,他对我耳提面命道:“老兄跳出农门,恋爱就该提上日程,莫再停留纸上。大学校园天地宽,靓女左右逢源。毕业以后,圈子便窄了。瞅准了,该出手时就出手,该摊牌时要摊牌——比如下棋,一着失先全盘皆输,切记切记。”

  维嘉走后不出两天,我便把羽毛球拍一扔,向成渝摊牌。于是大局已定。

  假期回家,听说石老师早已开释。登门拜访吃了闭门羹。四下打听,方知他出狱后,双目失明,业已退休,近来息交绝游,每日在茶馆与人下盲棋消磨时日。这个假期就没见到石老师。一夜,恍惚来到一处甚觉眼熟,仔细一看,原来是石家门首。门虚掩着。推门而入,室内空无一人。进到里间,只听梁间吱吱嘎嘎作响,抬头一看,梁上悠悠晃晃悬着一人,面目不清,室内光线微弱红光摇曳,像是崇丽家的阁楼,墙上隐隐约约看得见那张阴森森的招贴画。我惶惑发狂,回头夺路奔逃,然两腿软绵绵的不能移动半步,张口却喊不出声音——醒来时,汗衫沾湿,心悸不已。我素不信邪,将这梦境作谈资告诉成渝,成渝安慰我说,梦是反着解的,做噩梦往往是手压住心口的缘故。

  下个假期回家,再访石家,依旧“门虽设而常关”。

  寻到茶铺打探,一老者弄清我想要打探谁后,用同情的眼光打量我,两指夹着纸烟栽进胡子“叭”了一  下,吐一口烟,呸一口痰,摇一摇头:

  “来晚了,见不着了。——石先生是个好人哪——”

  我傻了,这不可能!

  “石家祸不单行——石先生被关后,幺儿突然失踪,家人找遍车站、火车站,没个下落,八成让人贩子拐走了。出狱后,前妻之子又裹进一个团伙,顶风犯案,从重从快判了死刑。判决书下达的当晚,老石就一根绳子上吊死了。结果呢,毙是毙了几个,他儿子并没有立即执行,后来改判了无期——这可不是造化弄人!”

  真是一场噩梦!——他原是那样乐观的人,那年去牛棚看他时,他还那么笑笑地说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,没想到“赖活”仍是有底线的。他到底与江老师殊途同归了。

  我一个人在茶铺苦坐良久。末了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  故事本当不了了之。谁料海云飘上门来。

  久不见面,海云变了。她身着白府绸大开领的衬衫,化了淡妆。肌肤、状貌、辞气犹若天人,只是戒指、耳环、高跟鞋沾了点烟气。较之昔日,更成熟更丰满,但该细的地方还是很细。她手里牵着个男孩,又粗又黑,足足有两岁的样子——这是谁家的孩子呢?

  “这孩子——”我忍不住问。

  “喊呀——喊伯伯。”她对孩子说。

  “这孩子准像他爸。”

  “你倒是细心。”海云不自然地笑笑,在我书桌对面坐下,掏出一张用画报纸裹着的东西。图穷匕现,一把眼熟的物事摆在面前——石老师那把刻刀!早是锈迹斑斑。“一尺深红胜曲尘,天生旧物不如新。”

  “姑爹到底把它留给我了,”海云说,“可我拿它做什么呢?除非是自找伤感。再说,看它落单,我也于心不忍,不如一并交给你,让它们配成一对儿吧,钢刀不磨要生锈的。还有几张纸,也给你——”

  仅二十八字,却歪歪扭扭写在好几张纸上,字体偏大,笔迹有些脱形,却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的:

    斯文扫地欲何之

    岂有闲情似旧时

    长夜渐行人渐远

    有缘物主自相随

  孩子哭了,吵着要走。海云没好气地说:“这孩子人小,鬼可大了,容不得我和陌生男人说话——老要吵我。”

  我眼光停留在信上,只听海云在说:

  “歌词不假,‘十个男儿九粗心’——连姑爹也这样。你记得那一回我拎了个水瓶吗——水瓶中装的是砂糖!姑爹看都不看就拿去打开水。开水满流了,糖泡汤了,只好倒出来分给室友一伙儿干光了——”

  她趴在桌子角上,一段雪白的玉臂婉伸在我的眼前,像一条白蛇。我心猿意马起来。只听她又在说:“红卫兵抓他那会儿,诈我、要我揭发,问些牛都踩不烂的话——摸手没有,亏他们问得出口。我说摸过呀。就一定要我讲细节。讲就讲呗,描红时笔握不好,姑爹手把手教过我,就这些。就这些?他们不死心还要我再想想。我就说,好吧,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们哈。”

  我一下打断她的话,问:

  “戏还唱吗——你?”

  “不唱。”

  “胡琴还拉吗?”

  “不拉。拉来谁听——我那口子吗?嫌吵呢。”她勉强笑笑。

  “有新朋友吗——周围?”

  “我听大人说过,人生真正的朋友是中学时代的朋友。小学时不懂事。长大了太功利。只有中学时代的朋友是真心朋友,一生的朋友——”她睫毛忽闪忽闪着,眼里噙了泪花。

  我心发紧,迅速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歌德,放在桌上,推给她:

  “你要的书,给——”

  她怔了一下,没碰那本书,表情相当复杂,若有所动:

  “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尽管——”

  “哎,反正都过去了——你是不是爱过我?”

  我说不出那个字来。随手拖过那本“烦恼”书打开扉页就写下一句替维嘉“捉刀”时使用过的曾经叫虞玲觉得铭心刻骨的歌词:

  你是我今生最美丽的意外

  写罢,推过去——像是交出一封属于别人而因了我的无故羁押而过期已久的信,惴惴不安。她看到这行字,僵了一下,一下把书翻转将字扣到底下,身子俯得更低,脸埋进了臂弯,良久良久。当她抬起头来,已是泪流满面。

  “我咋看不透呢,”她看着我说,“你为什么不提那种要求呢?”

  “哪种要求?”我心茫然。

  “男人都提的那种要求,男人都那样子——”

  维嘉说过——她会依的。

  好想找回过去的海云。

  “不过,我知足了——”是她最后的话。

  不久,海云离了婚,孩子判给男方。她自己则跟一位带兵的人远走他方。

  凡是能够打听的地方我都打听过了——她没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联系方式。

  又想起维嘉最爱唱的那首哈萨克名歌:

    嘎俄丽泰,今日实在意外

    为何你不等待?

    野火样的心情来找你

    帐篷不在你不在——

    啊,嘎俄丽泰,嘎俄丽泰

    我的心爱

    我徘徊在你住过的地方

    已是一片荒凉

    心中人儿几时才能见面

    怎不叫我挂心怀?

   啊,嘎俄丽泰,嘎俄丽泰

   我的心爱

   有谁告诉我

  你搬向哪一带?
  2007年7月16通夜起草,翌日修改

  于时雷鸣电闪,大雨倾盆,余在成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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